悟空嘿嘿一笑，搓着手，那笑容在猪刚鬣看来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听闻你之前乃是天庭的天蓬元帅，掌管天河八万水军。”
猪刚鬣一怔，随即警惕地眯起小眼睛：“你怎知道我的来历？老猪我可未曾向他人提起过此事！”
这猴子，连他被贬下凡的底细都摸清了？这让他心里更没底了。
“这天下之事，哪有俺老孙不知道的。”悟空一脸“这算个啥”的表情，随意地摆摆手。
“俺还知道你错投了猪胎，在这云栈洞做了上门女婿，可惜卵二姐福薄……哎哟，别瞪眼，俺不是来揭你伤疤的！”
看着猪刚鬣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和攥紧的拳头，悟空赶紧止住话头，心里暗笑这呆子倒是个情种。
猪刚鬣哼哼唧唧了一会儿，强压下被戳破过往的不快和一丝被窥探的恼怒，闷声问道：“那，大圣来找老猪，就是为了这事？”
他顿了顿，带着点自嘲的意味补充道，“老猪我以前虽然是天蓬元帅，但现在只是这凡间的一介猪妖，若大圣是想要老猪我上天入地办什么大事，老猪我可做不到。这天蓬元帅的威风，早八百年前就没了！”
“嘿，俺还真要你来办事，”悟空笑容不减，往前凑了凑，“但先别急着拒绝。”
猪刚鬣被他笑得浑身猪毛都快竖起来了，总觉得没好事：“……何事？”
他硬着头皮问，心里盘算着这猴子要是让他去偷蟠桃盗仙丹，他立马就躺地上装死。
悟空指着这福陵山，又指了指他那乱糟糟的云栈洞口，嘿嘿道：“俺想在这西牛贺洲，就在你这福陵山的地界，开展俺那格物院分院！”
“啊？”猪刚鬣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
“你没听错，”悟空肯定地点点头，“花果山那边家大业大，俺自己都有一大堆事要处理，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是分身乏术。所以嘛……”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炯炯地盯着猪刚鬣，“俺想托你这天蓬元帅，来当这个分院的掌院，主持开展格物院！怎么样，这差事威风吧？比你当年管水军也不差！”
猪刚鬣当场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他脑子里嗡嗡的。
什么格物院？什么掌院？什么主持开展？这猴子莫不是在消遣他？
好几息之后，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带着两只大耳朵都啪啪作响，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大圣，您可饶了老猪吧！”
“先不说这事儿难不难、成不成，单说您那格物院，又是格物又是格物的，老猪我大字不识几个，那些弯弯绕绕的机关术数、物理化学、蒸汽内燃……”
“听着就头大！我连您那格物院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哩！让我去主持？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再说，您瞧瞧我这洞府，看看我这山头，除了几块石头几棵树，连个像样的小妖都跑光了！我拿什么去建分院？拿我这身肥膘去填吗？这活，我办不了，办不了！”
他把头摇得更坚决了，一副打死不从的样子。
悟空也不急，而是凑到他身边，嘿嘿一笑，那笑容带着点促狭：“真办不了？”
“真办不了！”猪刚鬣把硕大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斩钉截铁，甚至还带着点委屈。
“大圣您就别拿老猪开涮了，这事儿，它就不是老猪这块料能干成的！”
“那行。”悟空也不纠缠，只是随意地拍了拍他那厚实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猪刚鬣心里莫名一沉。
悟空作势就要飞走，嘴里还啧啧有声，那叹息清晰得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就是可惜咯，可惜！想当年，那也是威风凛凛、统领天河八万水军的天蓬元帅啊！穿金甲，踏云履，一声令下，水族俯首……啧啧，何等风光！如今呢？”
悟空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猪刚鬣那略显邋遢的粗布衣衫和周围简陋的环境，摇头晃脑，
“落到这副田地，守着个破山洞，连几个小妖都留不住。这唯一能让你重振旗鼓的机会，嘿，愣是被你自个儿给丢了。可惜，真是可惜啊！”
说罢，悟空脚下一点，身形轻飘飘地就离地数丈，作势就要化作金光远去。
而地上的猪刚鬣，在听到“天蓬元帅”四个字时，呼吸猛地一滞。
那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刻意筑起的麻木堤坝——凌霄殿上的肃穆，天河操演的雄壮，水军将士的敬畏，还有那身映着日月星辉的亮银铠甲……
往日的荣光、权势、意气风发，如同滚烫的烙印，灼烧着他此刻浑浑噩噩的心。
是啊，他何尝不怀念？何尝不想回到那个时候？
甚至，何尝不想……重新证明自己？
但现实冰冷如刀！这副丑陋的猪身，就是他永远也洗刷不掉的耻辱烙印。
顶着这副模样，他连南天门都不敢靠近，更别说去见昔日的同僚旧部。
巨大的落差带来的羞耻和绝望，早已将他那点残存的傲气消磨殆尽，只剩下混吃等死的颓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