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悟空的目光重新转向一脸愤愤不平的猪刚鬣,那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绕着猪刚鬣踱了半步,上下打量着这头风尘仆仆的猪妖,啧啧道:
“你这呆子,倒是真出乎俺老孙的意料了。本以为你自个儿能爬过来就不错,没想到……”
他瞥了一眼渡尘,又看向猪刚鬣,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竟然还和这位大师凑到了一路?有意思,真有意思。”
“你认识这位大师?”猪刚鬣捕捉到悟空语气里那份熟稔和深意,猪耳朵瞬间竖了起来,铜铃大的眼睛狐疑地在悟空和渡尘之间来回扫视。
这猴子刚才看老和尚的眼神就不太对劲!
悟空闻言,却只是嘿嘿一笑,抬手挠了挠脸颊的金毛,眼神飘忽了一下,打了个哈哈:“嘿,说不上认识,说不上认识……”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含糊其辞地总结道,“只是瞧着……嗯,有些眼熟,眼熟罢了。”
“怪猴子!”猪刚鬣嘟囔了一声,心里的疑窦更重了。
这猴子肯定有事瞒着!
但现在他也顾不得深究,一路的疲惫和刚才的憋屈感涌了上来,他重重哼了一声,把钉耙往肩上一扛,瓮声道:
“少在这儿打哑谜!老猪我一路护着人,又造大船,骨头都快散架了!快,给咱安排个地方,好酒好肉端上来,让俺老猪好生歇息歇息!吃饱喝足了,再找你算账!”
“好,好,好!”悟空见猪刚鬣这副惫懒又直爽的模样,方才那点深意瞬间被冲散,熟悉的笑容又爬上了猴脸。
他也不再废话,上前一步,竟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搀扶住渡尘和尚瘦骨嶙峋的手臂,“大师,这边请,俺带你们去歇脚的地方。到了俺这花果山,就安心休养。”
猪刚鬣瞪大眼睛,更加奇怪地看着悟空搀扶渡尘的动作。
这猴子……对个陌生老和尚这么上心?还亲自搀扶?他刚才那“眼熟”的说法,绝对有问题!
这算什么事?自己辛辛苦苦护送来的老和尚,倒像是跟这猴子有旧似的?猪刚鬣满腹疑云地跟在后头,看着悟空搀扶渡尘的背影,总觉得这猴子有一肚子坏水。
“猴子,你真不认识这和尚?”
悟空却不再解释,只是嘿嘿一笑,那笑声在猪刚鬣听来分外可疑。
他随意地朝猪刚鬣招了招:“走了呆子,别傻站着,让俺老孙尽尽地主之谊。”
他搀着渡尘在前引路,步伐不快,明显是照顾着老和尚的体力。
猪刚鬣只能压下满肚子的疑问和那点莫名其妙的酸意,像个跟班似的缀在后面。
花果山的景象确实令人惊叹,一切都让猪刚鬣大开眼界,心中对那“格物之道”更加火热。但此刻,他更多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前面那一猴一僧身上。
去往格物院核心区域的路上,悟空看似随意地介绍着花果山的种种,目光却不时落在身边的渡尘和后面抓耳挠腮的猪刚鬣身上,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这老和尚,他何止是“眼熟”?
虽然他看起来就是个风烛残年、肉体凡胎的普通老僧……目前而言,确实如此。
但是,在悟空那双火眼金睛之下,渡尘那看似枯槁的皮囊和微弱的神魂,却如同拨开迷雾的明珠,显露出了其深藏的本质与流转的痕迹——
那并非寻常凡俗之魂。
其魂光深处,沉淀着佛门罗汉的庄严法相,虽被层层轮回业力与凡尘浊气重重包裹,如同蒙尘的琉璃,但那源自本源的清净与智慧之光,却顽强地透射出来,在悟空眼中清晰可辨。
而他,悟空更是再熟悉不过。
他是金蝉子。
十世轮回,苦海沉浮……这是金蝉子第几世的转劫之身了?悟空心中默算,却也无从确定。
但这冥冥之中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这后世可能要踏上西行路的“取经人”,竟然在如此微末之时,以如此脆弱之躯,遇到了他的“二弟子”猪刚鬣。
两人还结伴同行,上演了一出东游求法,历尽艰辛,最终来见他这个本该是“大师兄”的齐天大圣。
这因果纠缠,这宿命般的相遇,倒真是妙不可言,即使是现在的悟空,心里也泛起一丝涟漪。
只不过……
悟空搀着渡尘胳膊的手,微不可察地轻轻感应着。
渡尘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层枯皮。那透过薄薄僧袍传来的体温,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建木仙株磅礴的生命灵气正源源不断地涌入渡尘体内,强行滋养着他枯竭的生机,为他强行续上了一口气,让他能站着走到这里。
但这股灵气,如同给一个千疮百孔的破水袋注水,只能暂时鼓起,却无法真正修补。
灵气在渡尘体内流转,勉强维持着那一点心跳和呼吸,却阻止不了生命本源那不可逆转的飞速流逝。
悟空看得分明。
续不了太久的。
但是,若是想把他救回来,也简单,一颗仙豆就可以了。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