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跟渡尘聊着:“老和尚打南赡部洲来?路上可不太平吧?”
“阿弥陀佛,”渡尘声音虽弱,却清晰,“战乱不休,妖魔时现。幸得天蓬元帅一路护持,贫僧方能安然至此。”他看向猪刚鬣,眼中是真诚的感激。
猪刚鬣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哼哼两声,梗着脖子道:“老猪我说话算话,答应护你周全,自然要办到。”
悟空侧头瞥了猪刚鬣一眼,又似乎有几分了然和赞许。他没说话,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那你来咱这花果山,是为了何事?”悟空目光转回渡尘,语气轻松地问道,仿佛在聊家常。
“俺这花果山其他不说,灵气充沛,景致也好,养老倒是挺合适的,老和尚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留在这养养老,享享清福。”
“多谢大圣美意。”渡尘微微摇头,枯瘦的脸上浮现出极其认真的神色,“但贫僧前来,非为避世清修,更非贪图安逸长寿。贫僧所求的,是那格物之道。”
“这一路,贫僧亲眼目睹了太多世间之苦!战火焚烧家园,铁蹄践踏良田,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地!更有妖魔趁机作乱,吮吸民髓!”
“贫僧一届凡人,身无长技,空有悲悯之心,即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那滔天的乱世与苦难面前,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诵经超度亡魂,却止不住新魂的哀嚎;布施一碗薄粥,却填不满千万饥肠!”
渡尘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所以,贫僧所求的,便是那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能真正改变人间疾苦的格物之道!”
“贫僧听闻,大圣以此道教化生灵,令花果山化为人间乐土,人妖和睦,百业兴旺!此乃救世济民之真法!贫僧愿倾尽残生,习得此道精髓,带回南赡部洲,播撒火种,让那苦难之地,也能生出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对着悟空深深一拜,枯瘦的身躯弯折下去,带着万钧的恳求:
“请大圣成全!”
而悟空倒是一把扶起他,力道恰到好处,既阻止了他下拜,又稳稳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悟空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郑重:
“老和尚,你可别拜俺。俺说过的,这格物之道,花果山的大门对谁都是敞开的,谁都能学,自然也包括你。”
渡尘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喜色,仿佛干涸的河床涌入了甘泉,那光芒甚至让他枯槁的面容都生动了几分。
“但是。”悟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目光如炬,直视着渡尘充满希冀的双眼。
“俺得先给你泼盆冷水,把话说在前头。俺这格物之道,可不是那些佛经道典什么的,拿在手里念念,就能立竿见影。它不是什么玄妙的咒语,也不是靠顿悟就能掌握的真理。”
悟空指着远处格物院忙碌的景象,那些正在推演图纸的、组装机括的、记录数据的猴儿与人:
“它是学问,是技艺,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积累。”
“就连俺这花果山,都是敖心妹子带着无数人,还有俺那些猴子猴孙,一代又一代人,历经了百年光阴,才慢慢摸索、发展成现在的模样!”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渡尘身上,眼神锐利无比:
“学习此道,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恒心,从头学起。而且,就算你耗尽心血,真在这里学有所成,把那些图纸、技艺、道理都装进了脑子里……”
悟空的声音沉了下来,问出了一个无比尖锐的问题:
“你可曾想过,就凭你一人,孑然一身,回到那依旧兵荒马乱、妖魔横行的南赡部洲,你如何去传播?”
“你拿什么去建造?靠谁来实践?谁会相信一个老和尚嘴里说的‘奇技淫巧’能救世?”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渡尘的心上。他眼中的光芒剧烈地晃动起来,喜悦被巨大的茫然和无措取代。
是啊……一人之力,面对茫茫乱世,面对根深蒂固的蒙昧和战乱,何其渺小?
他一路只想着“求取真经”,却从未深入想过,这“真经”要如何在苦难的土壤里生根发芽?他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抖,嘴唇嗫嚅着,一时竟无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