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猪刚鬣也听得愣住了。他之前只觉得这老和尚执着得有点傻，现在听了悟空的话，才猛然意识到这其中的艰难，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巨大千百倍！
他张了张嘴，那句“老猪帮你”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又卡在喉咙里——
他自己都还没摸着格物之道的门呢，能帮什么？空口白话，不是更显得可笑？
但没等猪刚鬣组织好语言开口，渡尘的眼神却再度坚定起来。
他抬起头，迎向悟空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金睛，瞳孔深处，重新燃起那点火苗。
“大圣，”渡尘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磐石上。
“贫僧明白您的意思。一人之力，面对茫茫乱世，面对千百年积弊，面对刀兵水火，确实如蚍蜉撼树，杯水车薪。”
他深吸一口气，枯瘦的胸膛努力挺起一丝：
“但是，贫僧一人，虽无法立刻改变整个南赡部洲，却总能做到自己能做的！”
他的目光越过悟空，投向远处格物院中忙碌的身影，投向那冒着蒸汽、发出嗡鸣的奇异造物，投向那些正在学习、争论、实践的妖与人。
那景象，在他眼中是如此的生机勃勃，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贫僧所求，并非一朝一夕改天换地。贫僧所求的，是带回去一粒火种！”
渡尘的声音微微拔高，越来越流畅，“贫僧要让他们亲眼看到，花果山不是传说！格物之道不是虚妄！人妖可以和睦，荒山可以变成乐土，凡人也能掌握改变命运的力量！贫僧要把这里看到的，告诉他们——这条路，是可行的！”
“贫僧相信，只要有一个肯信，愿意去尝试，那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千千万万！星星之火，终可燎原！哪怕贫僧这把老骨头倒在传播的路上，只要有人拾起那粒火种，继续前行，贫僧便死而无憾！”
渡尘的眼中带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光，那光芒甚至盖过了他濒死的虚弱，让他整个人都仿佛散发出一种神圣感。
他看着悟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只要能做到这样，为那苦难之地带去一线真正的希望，贫僧，也就不枉此生了！”
话音落下，海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猪刚鬣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身边这个瘦小枯干的老和尚，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这老和尚，是在用自己最后一点生命，去点燃一盏照亮无数人未来的灯！这气魄，这心志……他老猪自愧不如！
悟空脸上的严肃早已消失无踪。他看着渡尘眼中那璀璨的光，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好一个星星之火，好一个不枉此生！”
笑声爽朗，充满了快意和赞赏。
他重重地拍了拍渡尘那瘦削的肩膀，又用力捶了一下旁边还在发愣的猪刚鬣的胸膛，震得后者一个趔趄：
“老和尚，你这番话俺喜欢！哈哈哈哈！”
他一把拉起渡尘的胳膊，又招呼猪刚鬣：
“走！别杵在这儿吹风了！俺这就带你们去格物院，好好看看这火种是怎么烧起来的！保管让你这老和尚开开眼，让你这呆子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本事！”
悟空兴致高昂，他不再提那些困难，也不再泼冷水。眼前这老和尚的觉悟，已经不需要那些了。
他需要的，是亲眼看到希望本身的样子。
说罢，悟空脚下生风，几乎是半架着脚步虚浮却精神亢奋的渡尘，大步流星地朝着格物院走去。
猪刚鬣回过神来，连忙跟上，看着前方那两道身影，尤其是那枯瘦却仿佛挺直了脊梁的和尚背影，他心中的那点浑浑噩噩，似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感驱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