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看着陈玄奘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的促狭笑意收敛了几分,金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他盘腿在旁边的长凳上重新坐下,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吸引了陈玄奘茫然抬起的目光。
“玄奘,抬起头来。”悟空的声音沉稳了些。
“空谈误事,这道理,古今皆然。”
“当年,你们南瞻部洲不是有位孔圣人吗?他老人家周游列国,到处兜售他那套道理,你以为他真就靠一张嘴皮子走天下,各国国君就都对他客客气气、奉若上宾?”
陈玄奘下意识地点点头,在他的认知里,圣人自然是靠德行和智慧感化世人。
悟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错!大错特错!孔圣人门下,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那可不是只会念书的呆子!子路勇猛,能扛鼎;冉有善射,百步穿杨!”
“孔圣人自己,也是身高九尺有六,力能扛城门!人家自己就是能文能武的主儿!他周游列国,身边跟着一群能打能杀的徒弟,腰杆子硬,说话才有分量!”
“那些国君敬他三分,固然是敬他的学问,可未尝不是忌惮他和他弟子们手里的剑和弓!光靠一张嘴?嘿,早被人当疯老头轰出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玄奘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还有那张虽然年轻却带着风霜和疲惫的脸庞,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认同,或许是叹息?
“再看看你这一路,肉体凡胎,就揣着一本儿歌,凭着一腔热血就上了路……”
悟空的声音低沉下来,“一路上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吃了多少苦头?挨了多少白眼?被妖魔追着撵了多少回?勇气嘛……倒真是可嘉。”
他话锋一转,再次变得锐利:“但光有这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莽劲儿,在这妖魔横行的世道,是远远不够的!”
“你那本儿歌,你那套大爱,没有力量支撑,就像纸糊的铠甲,看着光鲜,一阵风就能吹破!”
“就像刚才,要不是段家妹子在,要不是俺老孙恰好路过,你现在是什么下场?是被那猪妖当点心嚼了,还是被那鱼妖拖回水底当窝了?你连自己都护不住,你那‘唤醒真善美’的大爱,又从何谈起?去感化妖魔的肠胃吗?”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陈玄奘的心坎上。
他紧握着那本儿歌三百首,书页的边缘都被捏皱了。
师父的话,他奉为圭臬;那套关于大爱的理想,曾是他心中最璀璨的光。
可这一路行来的艰难险阻,一次次无力的挫败,尤其是刚才面对猪妖元神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退缩……
悟空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把他一直回避的、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裂痕,无情地捅破了。
他抬起头,眼中不再是单纯的茫然和羞愧,而是多了一种迫切的渴望和一丝被点醒的清明。
他望着悟空,眼神前所未有的诚恳,甚至带着点哀求:
“孙大哥,你说得对。我……我太天真了。那……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既坚持心中的道,又能真正去践行它?”
悟空看着陈玄奘眼中那点重新燃起的火苗,嘿嘿一笑,也坐正了身体,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玄奘,你口口声声不离‘大爱’。那你告诉俺,你这大爱,究竟是个啥玩意儿?别给俺背佛经,也别给俺掉书袋,就用你自己的话,说给俺听听!”
“大爱……”陈玄奘喃喃重复着这个词,仿佛第一次认真咀嚼它的含义。他
下意识地想搬出师父教导的那些普世的定义,比如“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比如“视众生如己出”……
但看着悟空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金瞳,那些华丽的辞藻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努力思考着,最终,带着一丝不确定,小声道:
“大爱……就是佛祖对于众生之爱,是没有私欲的爱,是……是……”
“哎哎哎!打住!打住!”悟空立刻抬手制止,一脸嫌弃。
“又来了!又来了!俺可不是来听你念经文的!再说,你现在连头发都还没剃,怎么说话做事就跟那些敲惯了木鱼的老和尚一个腔调了?唠唠叨叨,云山雾罩!”
他拍了拍陈玄奘的脑袋,“用你自己的心,你自己的脑子去想!说人话!”
还没等陈玄奘组织语言,悟空脸上又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俺就先问你个实在的问题——玄奘,你小子,是怎么看待那‘男女之情’的?嗯?”
“男女之情?!”陈玄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连摆手,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极力撇清什么可怕的污秽。
“孙大哥!这怎么能相提并论!男女之间是小爱,是私欲!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魔障!跟我追求的大爱,一点关系都没有!绝对没有!”
一旁的段茵,原本饶有兴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期待的眼神,在听到那句“一点关系都没有!绝对没有!”时,瞬间凝固了。
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彻底消失,她抱着胳膊,别过脸去,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哦?”悟空拖长了语调,金瞳里的促狭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他拍着大腿,发出响亮的笑声:“哈哈哈哈!玄奘啊玄奘!你小子——不老实!”
陈玄奘被他说得一愣,茫然道:“孙大哥,我哪里不老实了?我对佛法的追求是真心实意的!男女之情,确实是小爱,会妨碍修行,自然与我无关……”
“哦?无关?”悟空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了,目光轻飘飘地扫向一旁抱着胳膊的段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