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玄奘之前那让世间充满爱的发言是有些抽象,甚至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但悟空也不得不承认,这方向是对的。
谁能想到,这个世界的妖魔,其根源竟大半在于人心滋生的怨气、戾气、贪欲与绝望?
那些含恨而死的魂魄,一口先天之气被怨念污染,便化作凶戾的魔;
那些垂涎人族先天之气的精怪,得了滋养便化作食人的妖。
天庭摆烂不管,人间便成了怨气与欲望的温床,妖魔如同野草,割掉一茬,很快又从人心的暗影里滋生出新的一茬。无穷无尽,永无宁日。
只靠段茵那样的拳头和法宝去降服,终究是扬汤止沸。
唯有釜底抽薪,从人心入手,让那口先天之气不被怨念污染,让真善美压过贪婪与凶戾,才可能从源头上斩断这妖魔横生的链条。
从这个角度看,玄奘和他师父所追求的“大爱”,那试图唤醒妖魔内心真善美的理念,确实是可行的正道,是一条真正治本的艰难之路。
陈玄奘此刻也终于从迷茫的泥沼中挣扎出来,眼神不再飘忽,而是凝聚起一种坚定。
他彻底明白了:师父教给他的“道”没有错,错的,是他陈玄奘自己!
他空有理念,却缺乏将这条荆棘之路真正走下去的力量!
他猛地转身,对着悟空深深一揖到底,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石板地面,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恳求:
“孙大哥,我懂了!请…请教我!请教我如何能拥有那份力量!那份足以承载大爱、践行大道的真正力量!让我也能像段小姐那样,有力量去降服妖魔,更有力量去唤醒它们!”
悟空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小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家伙,悟性倒是不差,一点就透,孺子可教。他点了点头,咧嘴一笑:“嘿,反应倒是不慢。”
可紧接着,悟空话锋一转,那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戏谑和不容置疑:“不过嘛…俺可教不了你。”
“?”
陈玄奘惊愕地抬起头,脸上刚凝聚的坚定瞬间被困惑取代,甚至有点受伤:
“是我太笨了吗?还是…我的根骨,真的不适合修行力量?”他下意识地又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身体,对比了一下段茵英姿飒爽的身影,眼神黯淡下去。
“这倒不是,”悟空摆摆手,直接否定了他的自卑。
“恰恰相反。玄奘啊,俺老孙这双眼睛看人还算准。你这根骨,万中无一。”
“别说段家妹子,就是那些名山大派里苦修百年的老家伙,单论根骨潜质,也未必及得上你。”
这话如同惊雷,震得陈玄奘和段茵都愣住了。段茵更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重新打量着陈玄奘——这个连站桩都不会的呆子,竟然有如此天赋?
陈玄奘更是彻底懵了,巨大的反差让他脑子一片空白:“那…那为什么…孙大哥您说教不了我?”
悟空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这次没有点他的心口,而是虚点着他整个人,语气斩钉截铁:
“因为你不缺力量!”
这句话如同重锤,再次狠狠砸在陈玄奘的心上,比刚才说他缺力量时更让他震惊和茫然。
“我不缺力量…?”陈玄奘喃喃自语,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看旁边段茵那蕴含着爆发力的矫健身姿,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我怎么就不缺力量了?!孙大哥!我很缺啊!你看我这样子,手无缚鸡之力,遇到妖魔除了跑就是躲,连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都做不到!我…我明明就缺得很啊!”
悟空却嘿嘿一笑,盘腿在桌上坐得更稳当了。
“莫急,莫急。玄奘,你缺的从来都不是力量。你真以为你师父,那胖和尚,这么多年来带着你吃吃喝喝,是白养着你啊?”
“额…那不然呢?”陈玄奘一脸茫然地反问,努力回想跟着师父的岁月。
除了识字念经,看尽人间悲欢,师父确实没教他任何拳脚功夫或者神通法术,连个像样的吐纳法门都没传过。
每次他问起,师父总是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笑眯眯地说“时候未到”或者“心到了,力自然到”,然后继续大快朵颐。
悟空看他那副“除了念经啥也不会”的委屈样,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客栈里格外响亮。
他跳下桌子,用力拍了拍陈玄奘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玄奘啊玄奘,怪不得那胖和尚总爱念叨,说你就差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陈玄奘浑身一震,这句话太熟悉了!
师父看着他时,无论是他试图用儿歌感化失败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是面对人间惨剧无力施救时,师父总会带着那种无奈又期待的眼神,叹息着说“玄奘啊,你就差那么一点点…
“孙大哥,你…你见过我师父了?!”陈玄奘猛地抓住悟空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见过,当然见过。”悟空嘿嘿一笑,金瞳里闪过一丝玩味。
“那我究竟差在哪一点了?”陈玄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带着颤音,“请孙大哥明示!”
悟空摸着下巴,作势思考,然后摊开手,一脸爱莫能助:
“这个嘛…玄奘啊,那一点点是什么,俺还真说不出来。它在你心里头,俺看得见,摸不着,更没法替你点破。就像隔着层窗户纸,得你自己去捅破才行。”
“那…那我应该怎么做?”陈玄奘眼中的希望之光又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
知道差“一点点”,却不知道那“一点点”是什么,这比完全不知道更让人抓狂。
“怎么做嘛…”悟空眼珠一转,目光在陈玄奘和旁边一直警惕又带着点好奇的段茵身上扫过,忽然咧嘴露出一个笑容。
他毫无征兆地一伸手,像拎小鸡仔似的,一把抓住陈玄奘的后衣领,在对方“哎哎哎”的惊呼声中,随手就把他丢到了段茵脚边。
噗通!陈玄奘摔了个结结实实,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和同样一脸惊愕的段茵大眼瞪小眼。
“孙前辈(孙大哥)!您这是干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悟空指着段茵,说到:“段家妹子,接下来这段时间,这小子就交给你了!带着他,好好去操练操练!让他跟着你,一起去降妖伏魔,见识见识这世道的真面目!”
“啊?!”
“让我带着这傻子去捉妖?!”
段茵和陈玄奘的惊愕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质问。
段茵指着自己,又指指地上狼狈的陈玄奘,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带这个手无缚鸡之力、满脑子不切实际大爱的书呆子去降妖?这跟带个累赘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她自己行动迅捷如风,带着他岂不是束手束脚?
陈玄奘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自我否定:
“孙大哥!不行,绝对不行!我…我什么都不会,跟着段小姐只会拖累她!遇到妖魔,我…我不行的!我会害死段小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