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逃也似地化作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黑烟,瞬息离开了这片让他心神剧震的谷地。
他要看!他要亲眼看看!他要撕破这层虚假的繁荣表象,找出那被格物院光辉掩盖下的、依旧血淋淋的真相!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无天状若疯魔。
他不再以魔罗的姿态降临,而是彻底收敛了所有魔气,像一个最普通的、风尘仆仆的旅人,踏遍了北俱芦洲的冰原、雪谷、冻土苔原、以及那些建立在艰难之地的凡人聚居点。
几乎每一处凡人聚集之地,无论大小、贫富、位置如何偏僻,都如同坚韧的根系,深深扎下了格物院的影子!
或是一座宏伟的分院,带来科技与秩序的核心;或是一个小小的传习所,播撒知识与工具的种子;
哪怕只是一个简陋的互助点,也传递着“格物之道”带来的改变与希望。
它们像一张无形的巨网,覆盖了这片曾经被遗忘的苦寒之地。
妖魔的威胁被有效预警、遏制甚至转化,生存的资源被更高效地获取和利用),凡人的生活不再是毫无希望的挣扎,而是在寒冷中开辟出了一条充满可能性的道路。
此刻,无天正漫步在这样一个没有正式格物院的小村落里。
寒风依旧凛冽,冻土依旧坚硬。然而,变化无处不在:
田埂边,是格物院推广的、适合冻土深耕的“破冰犁耙”的深深痕迹。
村落边缘,是用简易材料搭建的、覆盖着透明符膜的暖棚,里面依稀可见耐寒作物的嫩绿。
谷仓旁堆放的,是格物院培育的、能在短促夏季成熟的高产谷种袋。
几个穿着厚实棉衣的村民,正围着一台依靠燃烧特殊“暖石”的炉子取暖闲聊,炉子上还烤着几块干粮。
当无天这个穿着黑袍、面容冷峻的陌生人走进村子时,村民们的反应不是警惕和恐惧,而是带着几分好奇和朴实的招呼。
“这位先生,打哪儿来啊?这天儿冷的,快到炉子边暖暖脚!”一个老汉热情地招呼。
“看着面生,是路过的行商?还是…格物院下来的师傅?”
“先生饿不饿?刚烤的饼子,格物院教的新法子发的面,可暄乎了!”一个妇人笑着递过来半块热腾腾的饼。
无天沉默地接过饼,听着他们自然而然地交谈:
“…今年收成比往年好多了,多亏了格物院给的种子和那暖棚的法子,开春能多养两头猪崽。”
“是啊,等雪化稳了路,我就带我家二小子去城里的分院报名!娃脑子活,上次格物院的师傅来,就数他学得最快!”
“听说分院新弄了个新的织机,织布快得很,还暖和,等开春攒点皮毛卖了,给婆娘也换身新衣裳…”
“隔壁村老张家,去年送娃去了分院,听说学得可好了,过年回来带了个会自己发热的炉子,可稀罕了!”
字字句句,都透着对“格物院”的信任,对未来的期待,对生活切实改善的满足。
那些谈论中,没有对天庭的祈求,没有对灵山的敬畏,只有对“格物之道”带来变化的真切感受。
无天默默地站在村口,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看着村民们脸上那不再是麻木绝望,而是带着希望和干劲的神情。
他低头看着脚下被踩实的冻土。
一缕无意识逸散出的精纯魔气触碰到地面,瞬间将一小片积雪和冰晶蒸发殆尽,露出下方黝黑的泥土。
泥土中,似乎还残留着去年暖棚里作物的根须。
迷茫,如同北俱芦洲终年不散的寒雾,彻底笼罩了这位曾经的魔界大圣,未来的无天佛祖。
如果…如果连这最偏远、最苦寒、曾经妖魔最为肆虐的北俱芦洲,都已变成了这般模样活…
那么,那更为富庶、人口更为稠密、交通更为便利的南赡部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呢?
那里的格物院,又该是何等光景?那里的凡人世界,又该是如何一番…他理想中“新世界”的模样?
他为之奋斗、为之积攒力量、甚至不惜被如来镇压无数岁月也要实现的宏图伟业…
它的根基在哪里?
这欣欣向荣、充满活力、不断自我革新进步的世界,还需要他无天去推翻吗?
他若强行降临,带来的究竟是“新生”,还是…毁灭?
他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