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天再次逃也似地离开了这让他心神剧震的小村落,仿佛那袅袅炊烟、朴实的笑容和充满希望的交谈,比最凌厉的佛光更能灼伤他魔道本源。
此刻,他心乱如麻。
之前那猴子展现的恐怖力量,带给他的更多是惊骇与战意。
但这遍布北俱芦洲、深入骨髓的“格物之道”带来的改变,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的图景,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碎片和刺骨的迷茫。
力量可以对抗,但这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改变着最底层凡人命运、甚至让妖魔与之共生的秩序与希望,他该如何对抗?摧毁它吗?
那和摧毁自己理想中的新世界有何区别?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
回到魔界,那个冰冷、混乱、充满原始杀戮的地方,重新召集旧部,积蓄力量?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疲惫感淹没。那里…太“旧”了,旧得让他此刻感到厌恶。
自己费尽心思,忍受无尽岁月被镇压的孤寂与磨砺,积攒力量想要做、并坚信是唯一正确道路的事…
此刻,竟然被一只猴子,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办到了!
他还能做什么?他奋斗的意义在哪里?
无天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他什么都不想做。
什么推翻天庭,什么重塑三界,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而遥远。
他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愈发狂暴的风雪之中。
刺骨的寒风卷着冰碴,如同刀片般刮在他身上,吹动他破碎的黑袍猎猎作响。
但他浑然不觉,他丝毫感觉不到这凡间的酷寒,他只是任由风雪将他覆盖,又吹落,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破败的稻草人。
思绪彻底放空,脚步只是机械地向前迈动,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淹没在风雪的怒号里。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仿佛映照着他此刻空洞的心境。
就在这近乎死寂的放逐中,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呼救声,穿透了风雪的屏障,钻入了他的耳中。
“有没有人!!”
“救命啊!救救我们!!”
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嘶哑。
这突兀的求生呼喊,像一根冰冷的针,猛地刺破了无天那麻木的思绪。
他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神采,如同死水微澜。
他停下了机械的脚步,微微侧头。
狂暴的风雪在他眼中自动退散,视线瞬间穿透了层层阻碍,落在了声音的来源处——
那是四个年轻人,两男两女。
他们蜷缩在一个背风的、浅浅的岩石凹陷里,身上裹着沾满雪花的棉衣,旁边散落着一些被风雪掩埋了大半的包裹和行囊。
看得出来,他们准备了一些物资,但显然远远不足以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其中两个人已经脸色青白,嘴唇发紫,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另外两人虽然还清醒着,但也冻得瑟瑟发抖,脸上满是绝望,正用尽最后的力气呼救,声音在狂风中显得那么微弱。
无天看着他们。
四个渺小的、脆弱的、即将被这无情天地吞噬的凡人。
鬼使神差地,他动了。
没有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神通,只是像一个普通旅人,迈开脚步,顶着呼啸的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四个年轻人的藏身处走了过去。
他高大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岩石凹陷的边缘,挡住了部分肆虐的风雪。
破碎的黑袍在狂风中翻卷,沾满雪花的脸庞冷硬如冰雕,那双深邃的眼眸俯视着下方惊愕抬头的两个年轻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雪的呼啸,响在了两人耳边:
“喂,你们,”无天开口,目光扫过昏迷的两人,最终落在那个看起来最清醒的年轻男子脸上。
“是什么人?要去做什么的?为何在这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