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出现,如同风雪中降临的魔神,瞬间让那两个还清醒的年轻人瞳孔骤缩,瞬间清醒了一些。
“前,前辈。我的名字是赵三。”
那清醒的年轻男子看着无天冷硬的面容,虽然恐惧依旧,但求生的本能和同伴的危在旦夕让他强撑着开口。
“从,从小石村来的。”
小石村?无天毫无印象,估摸着是北俱芦洲无数个犄角旮旯里的贫瘠小村落之一。他对此毫无兴趣。
“你们要去哪儿?”他的声音依旧毫无波动。
而面对这个问题,赵三和旁边清醒的女子却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羞愧和难以启齿的神情,嘴唇嗫嚅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无天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风雪似乎在他周身萦绕的、压抑的气息下,都暂时减弱了几分。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弥漫开来。
赵三被这无形的压力一激,猛地打了个哆嗦,连忙说道:“前,前辈息怒!我们…我们是想去青运城!想去那格物院!”
格物院!又是格物院!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无天此刻本就混乱不堪的心绪。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瞬间升腾,怎么走到这荒无人烟的绝境,都摆脱不了这阴魂不散的东西?!
他几乎要拂袖而去,任凭这四个不自量力的凡人冻毙于此。
但脚下却像生了根,一种更深的好奇心攫住了他。
他直接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
“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要去那里?说清楚!”
就在这时,赵三和那女子都惊奇地发现,自从这个神秘的黑衣人出现后,周围肆虐的风雪虽然依旧狂暴,但吹到他们藏身的这个凹陷附近时,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削弱了!
刺骨的寒意也减轻了许多,仿佛有一股微弱的暖流在支撑着他们。更神奇的是,那两个昏迷的同伴,青白的脸色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身体颤抖的幅度也小了一些,似乎脱离了濒死的边缘!
这发现让赵三精神一振,求生的希望大增,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对着无天娓娓道来:
“前辈!俺们小石村,在冻土荒原最北边,翻过好几座大冰盖才到…以前,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啊!
赵三的声音带着深切的痛苦回忆,“一年到头,种不出几口粮,雪季又长,饿死冻死是常事…更要命的是,还得提心吊胆防着妖魔!雪狼、冰熊,还有那些能钻地的冰虫子…每年都要被叼走几个人!大伙儿都活得跟惊弓之鸟似的…”
他喘了口气,眼中却开始燃起一种光芒:
“大概…大概三年前?还是四年前?记不清了,反正是个特别冷的冬天,村里都快断粮了,突然来了几个人…穿着厚实的衣服,他们说是…格物院的传习师!”
“传习师?”无天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对对!传习师!”赵三连忙点头,“他们说,是奉大圣爷和格物院的命,来咱这最偏远的地方看看,教点能活命的法子…”
旁边的女子忍不住插嘴,声音带着哭腔。
“俺爹说他们是骗子,是妖魔变的!拿着锄头、柴刀就往外赶他们,那些传习师…他们没生气,就是叹了口气,从一个大箱子里拿出几块…会发光的石头,放在村口那棵老枯树下,然后他们就走了。”
赵三接着道:“那些石头,就那么放着,风吹雪打也没坏…起初没人敢碰,都说是妖物。后来…是村里最胆大的二愣子,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半夜跑去摸那石头…结果,石头亮了!里面竟然有小人儿在动!在说话!在教人做东西!”
“俺们全村都偷偷去看过!”
赵三的语气激动起来,“那石头里的小人儿,教人做一种犁地的耙子,比俺们祖传的好用十倍!能破开冻土!教人做新的水车和风车,不用牲口就能磨面、提水!还教人怎么搭那种能保暖的棚子,怎么选能在冻土里长的种子…还有…还有怎么用石头和木头做简单的陷阱,防那些小妖魔!”
“开始就二愣子一个人偷偷照着做…后来,大家看他真的能多刨出地,多收了几斗粮…慢慢就都跟着学了!”
赵三的脸上充满了感激和一种希望,“日子真的不一样了!虽然还是冷,还是难,但能吃饱了!能睡安稳觉了!俺们村,这几年没饿死冻死一个人!也没人被妖魔叼走!”
他指着昏迷的同伴和自己身上的包裹:
“俺们几个,是村里最能吃苦,脑子也还算灵光的…这次带上全村凑出来的干粮和一点皮毛,就是想…想去青运城那个大格物院!俺们想去学真本事!想当传习师!学更多更好的法子,回来…回来帮村里,帮像俺们以前那样受苦的地方!”
赵三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憧憬和决心,仿佛那格物院就是他心中的圣地:
“就算…就算这次差点冻死在这里,俺们也…不后悔!只要能到格物院,学到东西,俺们死也值了!”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在他们讲述的这微小却坚韧的希望面前,也变得不那么狂暴了。
无天静静地听着,黑袍下的身影如同亘古不化的玄冰。
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比暴风雪还要汹涌的波澜在翻腾。
他为之奋斗、视为终极目标的“新世界”蓝图,竟在这些凡人朴素的向往、卑微的挣扎和切实的改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遥远。
格物院…孙悟空…你们…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