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挠了挠耳朵,笑嘻嘻地看着无天:“哎哟,叫俺出来干啥?你这黑不溜秋的佛国里还挺安逸的,俺差点睡个回笼觉。”
无天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眼神复杂,却没有动怒。
他宽大的黑袍袖子随意地一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排开了方圆数丈内的风雪,地面上的积雪也瞬间消融、平整。
两个看起来古朴的蒲团出现在两人中间。
“坐。”无天言简意赅,自己率先在其中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黑袍委地,宛如一尊沉默的黑色磐石。
悟空倒也不嫌弃,嘻嘻一笑,一屁股就坐在了另一个蒲团上,只是他的坐姿就随意得多,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曲起,胳膊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你怎么做到的?”无天开门见山,幽深的眼眸紧紧锁住悟空,仿佛要将他看穿。
他的问题没头没尾,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做到啥?”悟空眨眨眼,一脸促狭的笑意,“是俺怎么从你那黑漆漆的佛国里溜出来的?”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无天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波动。
“这北俱芦洲!这天下!你是怎么让这一切……变成这样的?”他挥手指向风雪之外,指向那看不见却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的景象。
“教化万民?令妖魔俯首?让这苦寒之地亦现生机?你用了什么无上神通?还是那格物之道,真有如此魔力?”
悟空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一些,变得认真起来。他看着无天那双燃烧着困惑与执念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嘿嘿,无天老儿,你这话可问岔了。”悟空的声音平静。
“这你问俺干啥?又不是俺做到的。”
“不是你做到的?”无天眉头紧锁,几乎要以为悟空在戏弄他。
“那花果山的格物院不是你建的?那改变一切的格物之道不是你传下的?这天下间,谁不知齐天大圣之名?”
“是俺建的,是俺传的,名字也是俺的。”悟空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
“可你这一路不是也瞧见了吗?俺甚至都没怎么来过这北俱芦洲。”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苦寒大地,“这里的格物院,是凡人自己建起来的;这里的田地开垦,是凡人自己挥的锄头;这里的妖魔被约束、被感化甚至被格物院收编,靠的是凡人自己学会的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风雪,看到了那些在格物院中孜孜以求的身影,看到了赵三那样的凡人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
“俺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希望而已。”悟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无天的心湖深处。
“希望……”
无天呆愣住了,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茫然与震动。
希望?
仅仅是……一个“希望”?
这个曾经执掌魔界的魔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那看似宏大的蓝图,在悟空口中这轻飘飘的“希望”二字面前,显得如此……
空洞而遥远。
他为之奋斗、燃烧了无尽岁月的执念,仿佛被这风雪中的两个字,轻轻吹散了一角。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掌中曾能演化佛国,执掌生灭。
此刻,却感觉空空如也,什么也抓不住。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一个希望……就能让凡人屠狼缚妖,让妖魔甘为牛马,让这苦寒之地开出那样的花?”
悟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盘起另一条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望向风雪深处,眼神悠远:
“你见过鸟儿学飞吗?老鸟把雏鸟推出巢穴,是摔死还是翱翔,全看雏鸟自己。”
“俺给的,就是个能让他们试着扑腾翅膀的巢,至于能飞多高、多远……嘿,那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无天沉默了,长久地沉默。风雪重新开始呼啸,却似乎无法再侵入两人之间这片被无形力量隔绝的小小天地。
他坐在蒲团上,像一尊被风雪侵蚀了万年的黑色雕像,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这风雪……真冷。”良久,无天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他捻起蒲团边一撮被风卷来的雪粉,看着它在指尖化为虚无。
“俺的火气旺,倒是不觉得。”悟空咧嘴一笑,身上那赤金色的气焰似乎更明亮温暖了几分,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他看着无天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没再说什么刻薄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陪一个迷路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