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猴子……果然不能用常理度之。
风雪渐渐小了,几缕穿透厚重云层的稀薄阳光,斜斜地洒在两人身上,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模糊的影子。
无天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袍摆拂过积雪。
他不再去看远处那象征着崭新秩序的格物院微光,而是将目光重新投注在孙悟空身上
“孙悟空,”无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了残余的风声。
“本座再问你一次。你,是否有能力,有决心,让这三界彻底改天换地?打破这陈腐的天条,撕碎那虚伪的佛光,创造一个真正众生平等的世界?”
悟空正琢磨着下次去灵山该要点什么好材料,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嗐!你这老魔头,怎么还钻上牛角尖了?这改天换地的大事,俺老孙说了能算数?俺说了不算,你说了更不算!你得去问问这世间千千万万的生灵!”
“他们想怎么活?他们需要什么样的天,什么样的地?都是他们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北俱芦洲如此,东胜神洲如此,西牛贺洲、南赡部洲亦当如此!与俺何干?俺老孙只管打该打的架,护该护的人,顺便种俺的花果山!”
无天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要将悟空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许久,他脸上紧绷的线条缓缓松弛下来,嘴角竟勾起一丝极其复杂,却又无比释然的弧度。
“也罢。”无天轻轻吐出两个字,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
他负手而立,身姿在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那曾令三界神佛忌惮的滔天魔气,此刻竟显得无比平静。
“孙悟空,你可知晓,”无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淡漠,“天道,曾应允本座,三十三年内,当为三界之主?”
悟空挑了挑眉:“哦?还有这等事?天道啥时候这么大方了?俺怎么不知道?”
“天道意志,玄之又玄。”无天并不解释,只是继续道。
“你可知晓,这三界之中,除却那虚无缥缈的无骨舍利,再无任何力量能真正威胁本座性命?便是如来,也只能镇压,无法灭杀。”
悟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金箍棒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俺觉得吧,这得试试才知道。真要拿出点压箱底的本事,一棍子把你敲得魂飞魄散,形神俱灭,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出乎意料,无天并未因这近乎挑衅的言语而恼怒。
他反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坦然的认可。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对!”
无天止住笑声,目光灼灼地盯着悟空,“你,孙悟空,便是这三界最大的变数!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天道,对宿命最大的嘲弄!”
“你的力量,早已超出了那些腐朽神佛的认知!你确实……能一棒子打死我。”
他微微扬起头,看向那逐渐放晴的天空,眼神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到了那冥冥之中运转的天道规则。
“原本,本座积蓄力量,忍辱负重,便是要借那三十三年天命之机,以雷霆手段,血洗三界!推倒那凌霄宝殿,踏碎那灵山大雄!”
“纵使手段酷烈,纵使背负万世骂名,也要将这陈腐的旧天旧地彻底碾碎!即便三十三年后,天命反噬,被那所谓的无骨舍利镇压、磨灭,本座……亦无怨无悔!”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仿佛那血与火的未来就在眼前。
然而,下一刻,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那片被格物院改变的土地,落回眼前这只嬉笑怒骂的猴子身上。
他眼中那燃烧了数万年的复仇与重建的魔焰,如同被冰雪浇灌,骤然黯淡熄灭。
风雪彻底停了,阳光洒满雪原,一片澄澈清明。
无天转过身,正对着孙悟空,脸上再无一丝波澜。
他摊开双手,周身那属于魔罗大圣的威压尽数收敛,毫无防备,仿佛一个等待解脱的凡人。
“不过现在……”无天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若千钧,“不需要了。”
他看着悟空,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来吧,孙悟空。”
“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