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明月高悬。
客房内,敖丙躺在床上,身下是柔软的被褥,鼻尖萦绕着人间居所特有的棉布气息。
这本该是极好的安眠环境,他却毫无睡意。
并非床榻不适,相反,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舒适。
窗棂透进的月光清冷如水,洒在屋内,也洒在他心头。
今日的经历,如同一场光怪陆离却温暖无比的梦。
大圣行事看似放浪不羁,却透着磊落与豪迈。
在他面前,那些沉重的枷锁仿佛都被那随意的笑容冲淡了。
敖丙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自由,一种不必时刻紧绷着神经,不必揣测他人目光的轻松。
还有哪吒,他的热情像一团火,蛮横地撞开了敖丙封闭的心门,却也点燃了前所未有的暖意。
殷夫人的温柔更是让他心底某处柔软得发酸。
那双盛满关切与包容的眼睛,是他从未在冰冷的龙宫感受过的。
那是……娘亲的感觉吗?敖丙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贪恋。
一切都如此新奇,如此美好,美好得让他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个念头:
若我不是灵珠……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龙族少年,敖丙……那该多好。
“呼——”一阵微凉的夜风毫无征兆地从窗缝钻入,风中,一张巴掌大小的黄色符纸,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飘落在敖丙枕边。
敖丙瞳孔猛地一缩,这符他认得,是师父申公豹特有的传音符箓!
“出来。”
所有的暖意瞬间被这符纸上的寒意驱散。敖丙一个激灵翻身坐起,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借着月光和阴影的掩护,几个起落便跃上了屋顶。
屋脊之上,夜风更劲。
一道瘦而孤高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
他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玄色劲装,唯有衣袍上点缀的几片白色金属甲片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正是申公豹。
“师父。”敖丙压下心头的波澜,恭敬地单膝跪下行礼。
申公豹缓缓转过身,他视线在敖丙身上扫过,冷哼一声。
“亏…亏你,你…你…你还记得我。”
“徒儿不敢。”敖丙深深低下头,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
申公豹的目光越过敖丙,扫视着脚下沉寂的李府,鼻翼微动,似乎在嗅探着什么。
“竟…竟…竟敢来到这里,”
他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幸…幸…幸亏他,他,他们没…没发现你的身份!”
他猛地一甩袖袍,语气斩钉截铁:“走!”
这个命令如同冰锥刺入敖丙的心。走?离开这刚刚感受到一丝暖意的地方?离开哪吒那毫无保留的笑容?离开殷夫人温柔的注视?
“可是,师父……”敖丙下意识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不舍。
他想说哪吒是他的朋友,想说这里的人待他很好,想说……他不想走。
“你…你还不舍得了?”申公豹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的话。
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敖丙肩头,“你…你可知道,你…你身后背负的是什么?!”
他指向东方,那是东海的方向,“是…是龙族的命…命脉!是…是重归九…九天的唯一希…希望!”
他再次逼近,几乎与敖丙面贴面,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狰狞:
“你…你可知道,你…你身份要是被那…那个死胖子发…发现了,会…会发生什么?!”
“是…是整个龙族…族的灭顶之…之灾!你父王…王,你所有的族人…人,都…都会为你这…这一时的…的愚蠢陪葬!”
申公豹的话语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敖丙心上,将他刚刚萌芽的温暖念想砸得粉碎。
龙宫之前炼狱的景象、父王敖广眼中深沉的期望、族人们压抑的绝望……瞬间冲垮了他短暂的迷梦。
“我……我……”敖丙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巨大的恐惧和沉重的责任再次将他牢牢捆缚,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心中的天平剧烈摇晃,一边是朋友和短暂的温暖,一边是血脉相连的族群和千年重担。
那刚刚萌芽的自由念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就在他心神剧震,痛苦挣扎,几乎要被申公豹的气势压倒的瞬间——
咻——嗡!
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骤然划破夜空!
申公豹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毕竟是金仙修为,反应快到了极致。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几乎同时,他周身那些点缀在玄衣上的白色金属甲片仿佛活了过来,瞬间发出刺目的电光,发出“噼啪”爆响!
“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