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便驾着自己的战马,带着伙伴们离开了阵列。
看着他的背影,许多贵族们纷纷冒出了一个念头。
自己不是懦夫。
于是,越来越多的贵族们离开了阵列,如同一道黑色的巨浪,在地平线上开始翻涌。旗帜在风中飘舞,猎猎作响,骑枪寒光四溢,战马们迈着小步子,一点点地向前靠着。
格里高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让勃艮第人到后面去。”
他对着副手说:“这些人的战斗力太差了......让他们到后面去,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只要他们保护住我们的侧后方就行了。”
“是。”
副手点了点头,立刻带着勃艮第人离开。
剩下的军团士兵们,则是围拢在了一起。他们背靠着战友,双手紧握着长枪,看着眼前的西法兰克骑士速度越来越快,最终朝着他们疾驰而来。大地轰隆作响,如同雷霆滚滚,袭来的瞬间让人心不自觉地颤抖着。
哪怕是军团士兵,在这一刻也不可避免地感到战栗,哪怕他们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稳住!”
格里高利站在士兵当中,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士。
霎那间——
西法兰克骑士就像钢铁长枪一般,直接刺向了坚固的军团阵列。然而,他们并没有瞬间切开阵列,反而像是撞在铜墙铁壁上一样,整个冲击瞬间就停滞了。
马蹄下掀起的血雾尚未落地,武器的寒光便刺入了战马的胸膛,连带着骑士翻滚在地上,跌落在泥泞当中,和军团士兵扭打在一起。
无数喊杀声,和武器碰撞声交织,如同钢铁的奏鸣曲。
许多军团士兵被撞飞,被踏碎,但阵型却依旧维持着完整。军团士兵们并没有撤退,当前方的士兵死去,后方的士兵立刻踏着他们的尸体,走到了更前方,填补上战友的空缺,就像机器一般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不许后退!前进!”
人群当中,满脸是血的格里高利高呼着。
“前进!碾碎他们!”
“前进!”
在格里高利的鼓舞下,第四军团的士气瞬间爆棚了。
这就是想象和现实之间的落差,带来的巨大提振。本以为会被碾碎的步兵们,忽然发现对面的骑士也不是那么可怕,于是心中的恐惧瞬间消失了。
那接下来,就是他们的时刻了。
“前进!”
军团士兵们几乎是齐声高呼出来,面对已经停下的骑士,迈着整齐的步子,将手中的长枪刺向骑士。
这一幕,简直倒反天罡。
西法兰克的骑士第一次发现,居然有他们冲不动的步兵,而且这些步兵还胆敢向他们还击。于是,他们心中的怒火油然而生,自然而然地想与这些家伙决一死战。
但战马限制了他们。
马背上的骑士们,拥有无与伦比的冲击力,但代价是在肉搏战中,他们会不可避免地陷入劣势。
他们缺少战友的掩护,纵使有扈从相伴,可距离限制了他们的互相支援。一名骑士能轻而易举地应付一个步兵,但如果他的四周有好几个步兵,那最终的结局可想而知。
“小心!”
一名扈从对着他的主君大喊道。
在他的视野中,自己的主君正在奋战,但是侧面袭来的长枪,却刺进了他的侧腹,更多的长枪紧随其后,将他的主君刺死。
可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哀悼。
因为很快,他的战马忽然嘶鸣了起来。当他低下头时,他才看到自己的身边已经出现了一个步兵,手里拿着长枪,刺进了战马的腹部,让战马因吃痛而发狂。
“该死......”
没等他把话说出口,战马忽然扬起前蹄,将他整个人甩了下来。
后背传来沉重的感觉,让扈从意识到,自己完蛋了。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一柄匕首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然后凌厉地刺了下来,鲜血混着碎骨,直接炸裂了出来。
当军团士兵爬起来,看向四周时,他刚才所做的一切,正在一次次上演。强大的西法兰克骑士在他们的屠刀下,忽然变得无比脆弱,成片成片的骑士被屠戮,甚至还有被长枪驱赶的骑士,看上去就像羊群一般懦弱。
一些还算完整的骑士,想要重整队形发起进攻,却发现到处都是混乱的场景,进攻的道路已经被自己的同僚们堵死。如果要冲锋,就必须踏着他们的同僚冲过去。
战场上的混乱正在进一步扩散。
除了波希米亚军,其他几乎所有地方,都向着对教廷军有利的方向发展。
“冕下,敌人的冲击被遏制了。”
传令兵在利奥身边汇报着。
“图斯库卢姆伯爵说,西法兰克人的斗志已经被彻底瓦解,现在可以直接对他们发起冲击,用于追杀残敌。”
“嗯,我知道了。”
利奥对此并不着急。
或者说,他觉得有点奇怪。
在他的设想中,这会是一次相当惨烈的战斗,自己必须得付出极高的代价,才能获得一场胜利。
可眼下的局势在告诉他,海因里希输了。
输的一败涂地。
甚至可以说,利奥都没怎么发力,就靠着最基础的几招,直接就打赢了。
“怎么搞的?”
利奥看向身边,奥托也一言不发,同样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到底是怎么回事?
“冕下,别管那么多了!”
早就在等待着的伊琳娜,此时却已经完全按捺不住了。
她对战斗的热情有些吓人,但正是因此,利奥才把她和自己的亲卫留下,用以作为最后的底牌。结果现在底牌还没出,海因里希的底裤都被打没了。
搞什么东西嘛。
“去右翼支援第三军团。”
利奥没注意到自己语气的不悦,只是下意识地对着伊琳娜下令。
“还有,让第二军团暂时放弃追击,去攻击侧翼的波希米亚军,力求全歼敌军。”
“是。”
传令兵点了点头,带着利奥的命令离开。
这场战役,处处都透露着诡异。
利奥甚至都觉得海因里希脑子坏了,完全没有任何准备,就这样莽撞地冲上来和自己打。总不能是后方的压力顶不住了,直接上来开送了吗?
不应该吧。
“冕下!冕下!”
一阵熟悉的喊声传来,让利奥回过神来。
罗西骑着马回来了。
而在他的身边,还有一大群意大利骑士,围着十几名德意志骑士。那些德意志人垂头丧气,衣衫褴褛,身上的盔甲破损严重,甚至还有人满脸挂彩,总之没有一个完好的。
而在这群人当中,还有一个人格外显眼。
哪怕被俘了,那些骑士依旧下意识地拱卫着他,将他围绕在自己当中。而在他身边的侍从肩上,扛着一面破损的黄色旗帜,上面还有一只残破的双头鹰。
虽然从未见过,但如此多的特征,还是让利奥瞬间喊出了他的名字。
“海因里希。”
利奥的嘴角微微扬起。
海因里希也抬起头,眼角闪过一丝不甘,随后立马作出了和善的表情,仿佛和利奥是老相识。
“教皇冕下,直呼姓名还是太冒昧了......”
“你也配坐着和我说话?”
没等海因里希寒暄,利奥脱口而出,让海因里希瞬间噎住了。
“一个小小东法兰克国王,没有得到教皇的承认,居然还敢不向教皇行礼?”利奥说道,“我看你是真的头昏了。”
“我只是输了,利奥。”
被羞辱的瞬间,海因里希也意识到,对利奥表露和善是无用功。
于是他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你若是这样羞辱我,必定会引起德意志贵族的反扑。到时候人心会聚向我,让我加冕为王,而你的教廷会被众人的怒火毁灭!”
“好有意思哦。”
对此,利奥不以为然。
正是他这样的态度,让海因里希更加气愤。
战败被俘已经够屈辱的了,而利奥如此傲慢的态度,更是让他无比愤慨。哪怕是德意志的那些篡权者,也从未如此轻蔑过他。
但利奥鸟都不鸟他。
“波希米亚人开始撤退了吗?”利奥问道。
罗西回答道:“快了,他们的旗帜已经后撤了,现在已经顶不住了。还有里昂城那边,他们拒绝接受帝国军的逃兵,而且还在塔楼上挂了教廷的旗帜。”
果然不出所料。
估计现在去里昂城里,还能找到帝国的旗帜。
“不管他们。”
利奥说:“派使者去城里,告诉他们教皇要去休息了,马上给我把里昂城里最好的宅邸腾出来......顺便把伯莎叫过来,让她来服侍我。”
伯莎?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海因里希整个人一怔。
骑士们也有些意外。
这是要做什么?
“至于你,海因里希,你就在外面认真忏悔。等我休息好了,我就会出来找你。”
一瞬间,海因里希的脸都涨红了,整个人看上去就像要爆炸。可在这里,他却没法耍自己的脾气,只能被罗西的大手死死摁住。
什么是羞辱?
海因里希这才意识到,利奥见面说的那几句话,只是开胃菜而已。
可以说利奥就是在骑脸羞辱他,而他却束手无策,毫无办法,哪怕他是国王,是皇帝,站在了权力的顶点上。
一股冰寒的感觉,顺着海因里希的指尖窜上脑门。
“利奥......”
他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出了一个词。
利奥却笑眯眯地说:“我随时都可能出来,别让我看到你忏悔时走神的样子,小心点。”
说完,利奥扬起鞭子,微微一抽,便带着自己的队伍向着里昂城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