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门生就一骨碌爬起来,独自在宾馆门厅了。
这宾馆刚刚落成,的喜庆气息溢了整幢楼,门厅的四周是喜气洋洋的花篮、彩球和工艺品什么的。门生一个一个浏览着,默念着京城那小小恭贺单位的落款,最后把目停留在了正中悬挂的那块镏金匾额上:雁云酒楼。说颜当然不像人家真正的颜那样肥硕浑厚,说魏碑当然也不像人家地道的魏碑那样古拙滞重,但是只要稍稍懂那么一点书法,你就不能不承认这面真还都有那么一点意思,尤其是字行间透出来的那么一种遒劲有的家气度,那么一种含而不又似乎咄咄人的刚毅的量,是怎么也无法掩饰的毕竟,那是出自门某人的笔!门生颇为自得地左右,实在挑不出一点病,就兀自嘿嘿地笑出来。
这是们市驻京办事处鼓捣的第一个项目,也是们省在京城兴建的第一个星级宾馆,是们全市也是全省的骄傲和面。为了题一块够得上这个档次的匾额,市那一伙人反反复复议论了好几天,有的主张请省委领导甚至中央领导,有的主张请京城的名家腕,正吵得不可开交,金山区的副书记陈见秋来了,张就说,你们这不是端着金碗讨饭吃吗?谁不知道我们门书记就是一笔好染,全国出名的书法家,什么颜肥柳瘦,什么真草隶篆,哪一样拿起来放不下去。我们自己的宾馆,自己不题却到外边请的个什么狗人物,那是有钱没处花,烧得你们难怎么的?就这样当头一闷棍,家便仿佛一下都醒悟过来,立刻齐喝彩,把矛头对准了当时只好把这个多事的陈见秋骂了几句,颇不情愿地拿起笔来。
陈见秋这个人就是这样,有时候显得很明,有时候说起话来又似乎有点没头没脑的,而且一点也不给别人留面不过这也许正是的一个难得的优点,所以打心眼说,门生还是很喜欢这个人的,在雁云全市那么多小小的部中,概也只有这么一个人敢在面前没遮没挡瞎说八道了。即使像常务副市杨波,虽然许多人都认为是门生一提拔起来的铁杆,但是在这位不苟言笑的一把面前,也似乎从来都像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学生。
想到杨波,门生立刻意识到,离开雁云已经十来天了,作为留守的杨波也不知道打个电话汇报汇报,真是的!袋,似乎想掏机的样,这时就有一只刚好把机递了过来头一,原来是的秘书小赵。
“好了,你给我要杨市。”
电话很拨通了。
“是杨波吧,我是门生。怎么,你还没睡醒,连我的都听不出来了?!家的事情还好吧你说什么?省委要咱们报换届方案?”门生说到这,头小赵一眼,小赵立刻乖觉地向院走去。着远去的背影,门生依旧把压得低低地说:“省委也真是的,真不知道们怎么搞的,郜市成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们市委有什么办法况且换届还早得很嘛,现在报的个什么狗方案,这不是没事找事嘛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告诉们,就说是我说的,现在市委的几个书记都在北京,一切等我们回去再说吧!——至于其的事情,你就能够拍板的拍板,能够处理的处理,等我们,也管别人怎么说,反正现在就这样,郜市成了那样,你就是主持政府工作的嘛。今年我们开局不错,前几个月一直在全省排名第一,决不能因为郜市倒下了就慢慢落下来。今年全年下来,我们依然要保持全省第一,这一点非常重要,非常重要!我想,用不着多说,你一定比我也更懂得这其中的利害吧?”
杨波似乎还要说什么,门生已经咔嚓关了机。楼梯上响起了哒哒的脚步,是柳成荫、金鑫俩副书记相跟着说说笑笑下楼来了。
不一会,雁云市的几十号人,已经在门生书记的带领下,迎着薄薄的晨曦,向中国那个最神圣最令人景仰的地方驶去了。
正是不凉不的初夏时节,清晨的京城还蒙在一层若有若无的岚霭中。一溜一溜的汽车,也好像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有生命的东西,表现得格外温顺、安详,不像白日那样桀骜不驯地横冲直撞。概是到南河沿一带了,在绿树掩映中出隐约的墙,墙下还有一伙一伙的人们在打太极拳什么的。几天来,门生也一直陷在一种兴奋和昂扬之中。作为一个偏远小市,们这几天在京城的表现实在是笔,说是轰动京华一点都不为过。雁云市在京老部座谈会,省军级以上的老部就来了七八十位,齐刷刷坐了一礼堂,与刚到雁门任职时的那一次完全不,那种烈的喜气洋洋的气氛仿佛要把整个礼堂都要掀起来了老头们都显得很激动,一个一个抢着发言,对于主政雁门这些年的工作,一发自内心的叫好,有的老头还像年人似的拍着桌拍着脯,一再表示要向省领导反映家的呼,坚决让再留下来,在雁门这个地方再三五年雁云历史上就是中原与少数民族相互交融的一个过渡地区,在境内绵延数百的内城两边,几千年来金戈铁马,风萧萧兮易寒,不知道造就了多少慷慨赴、义凛然的血男,这种特殊的民情民风一直到靡丽温婉的现代都没有消弭。比如在上个世纪的那个血腥的战争年代,这就现出一批各领风若年的风云人物。当然,随着时间和历史的洗刷涤荡,这些人有的变成了一撮泥土,有的变成了阶下囚,有的很自然地退出了历史舞台,也有的至今还在世界各地漂泊,只有一小部分最幸运的坐在了这个礼堂。作为整个座谈会的中心,门生谦恭的微笑,逐个扫视着这些残存的幸运者们,心不禁暗笑道,你们以为自己还是当年权在的时候,向省委领导反映,多巧!况且你们哪知道,现在的我也早已经不是前几年的我了,我已经五十八了,什么再三五年,即使提拔到省也早不望了,只要能安安全全退下来就谢天谢地
座谈会一结束,接着是“二人台”晋京汇演。在雁云这个民风剽悍、慷慨悲歌的地方,一男一女对唱的“二人台”地方小戏,是极具地方特的。不论男女老少、不论田间炕头,到处都飘荡着那么一的酸菜黄酒味,人人都能够张开巴吼上那么两嗓。听一些专家们引经据典,最起码从明万历年间开始,这种东西就在本地民间广泛传开了。几百年下来,一些历经千锤百炼的经典剧目,比如《走西》《闹元宵》什么的,不仅本地人喜爱,而且搬上屏幕、拍成胶,在全国都到了经久不衰的烈欢迎对于这个东西的名头,门生虽然早就有所闻了,但是真正让感动并下决心行扶持,却是在近几年的一次招商会上。那是有关旅游开发的一个招商项目洽谈会,邀请的都是国内外名气甚的一些旅游文化产业头名。为了敬好专门请来的这一尊尊神,柳成荫们作了细致微的心准备,连每个房间上几种果每种果上几个多个的都行了专门研究,至于晚上的夜生活也考虑得无微不至,现在社会行的那些个新鲜玩意,比如什么洗头呀泡脚呀桑拿呀按摩呀的都有。谁知道这些人来了以后,对于这一切都没有产生多的兴趣,惟独对一场戏曲联欢晚会上的几个“二人台”段赞不绝,鼓掌不断,一下好像都吃上什么兴奋剂了,一直到第二天开会,话题的中心依然是这个内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一个老头还不住地感慨:你们这些人哪,其实还是在管中窥豹哩!远的不说,即使和十几年前比,现在这已经算是幼园一级的了,那时候的那一批演员,那时候的那么一种表演,才算是真正的艺术享!不论谁了都一辈难以忘。尤其是有个叫钟丽什么的女演员,那段那扮相那极富感染的表情和似乎能穿透心灵的唱腔,真是令人终生难忘老头一边说一边挥,一直到散会还不忘向打听这个钟丽什么的下落。也许是了这一次的启发,在以后的日,再听那一曲又一曲的“二人台”对唱,门生便真听出一些味了,它是那样的缠绵悱恻、凄凄切切,又是那样的慷慨苍凉、激越亢,就像是本地人最喜欢喝的那种又甜又辣的老黄酒一样,越品越有味,没有多少年岁月的沉淀是本酿造不出来的门生决心在自己的任期内开展一场规模的文化抢救运动。一晃几年的时间过去了,趁着来京城举办型招商活动签字仪式,们把这支心打造的文化队伍也拉到了北京,并一气在首都剧院连演了一周时间。着那每天人头攒动的烈场面,听着场内场外的许多陌生人都是“二人台”“雁云”这样的字眼,作为一个地方的最官,门生心那个美哟,真比当年来走马上任的时候还要兴奋哩
什么是笔,什么是气魄,什么是动作,来我这就全明白了!在我门生主政的这七八年时间,小小的一向默默无闻的雁门,发生了多少翻天覆地的变化!真的是一年一个动作,一年一个变化,不仅在们那个偏远省,就是放眼全国那都是并不多见!就像今天们要在人民会堂举行的这个招商项目签字仪式,几个引项目的总投资达到了将近一百个亿,如果到时候真的落实了,雁云在全省的位置那就还要地前一个位次,一跃而成为全国举足重的一个新兴工业重镇只恐怕到那个时候,真正来到这邀功请赏的就不知道是哪一个后来者了
也许是由于年龄的关系吧,这些日以来,门生总是不由自主地会想到这个“将来”的问题,而且一想到这些就有点莫名其妙地惆怅甚至伤感,特别是在倒霉的郜市倒下后的这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