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为她一介孤女承受这么多,锻造出这么一份气量。
徐斯说:“你也晓得开餐厅现金流来得快,往往可以解燃眉之急。我们没有实力做连锁,就开一家试试水。”
江湖也是吃惊的。
果然江湖语塞了半天,才口气生硬地讲:“我随便买的,不合适的话可以去换。”
服务员来请他们入席了,小小的两人台面,一平方米都不到。两人相对坐下,距离一下拉近了不少。此间空间又逼仄,江湖感觉从来没有离得徐斯这么近。
江湖从来不求人,她自己是知道的。但是她今天必须要低头,因为这也许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的目光盈盈,正正看牢他,告诉他,她需要他的帮助。
她要同徐斯做朋友,而不是敌人。因此,她抬起头来说:“那晚弄脏了你的衣服,真不好意思。”
她的气色很不错,衣着很职场,表情很严谨,口气很专业,就是和说出来的话不太匹配。
念及此,徐斯竟然开始期待看到江湖在腾跃会有怎样的一番表现了。
江湖不知怎的,就有一种想法,同徐斯的合作,压力会不小。
她回想了一下他说的话,才肯定下来,他明确表明她的计划在他考虑的范畴内了。一颗一直悬浮跌宕的心安了下来。
徐斯应该把报告看完了。
她只是稍动念头,下意识朝徐斯那头望了一望,就被他看到叫住了。
江湖也笑,露出小虎牙,有点不怀好意,“你不会是因为要请客才这么省吧?”
原来他们的童年也有相似之处。
party不到傍晚就散了,回到市区以后,江湖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去了久光一楼的jeanpaulgaultier专卖店里选了一条纯白的休闲裤,又配了一件白色的恤衫。
徐斯在之后的一个小时内,听到了一份出色的报告讲演。报告的框架清晰,巨细靡遗,把报告人的意志阐述得淋漓尽致。而且绝大部分内容,已经属于商业机密范畴,报告人完全可以保留。
果然徐斯是答得如此理直气壮,“一会儿你送我回浦东吧,过了江就行。”
可不,江湖的保时捷后头就是一辆奔驰,庞大的体积完全把路给挡了。她跺跺脚,“开了辆奔驰来吃什么小潮州菜馆,旁边的桃江路才是正经。”
江湖趁他点菜的工夫问:“你怎么晓得这么个地方?”
江湖木讷地说了一句:“哦。”
她的口很渴,连续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没有顾得上喝水。
江湖说:“徐先生,希望你好好做小红马这个牌子,我爸爸生前一直看好童装市场的。”
江湖在这天夜里睡得异常踏实,也许酒精帮助了睡眠,让她沾上了枕头就进入黑甜乡之中。
他正中要害了。
这口气她是憋不牢的,可是,这口气在胸口来回滚了好几圈,她咽了下去。
徐斯自己动手扎好腰带,一路大步流星走过来。经过花园这边的矮树丛,飘飘然的浴袍下摆被树枝扯到,他也不以为意,倒是江湖为这件质地一流裁剪出色价值不菲的浴袍稍微心疼了一下。
“腾跃未必不是一只潜力股。做江湖的这盘生意完全进可攻,退可守。如果厂子做好了,徐风自然受益,届时转手多份收益。做得不好了,江湖自己的投资自负盈亏,卖了设备和牌子,我们的损失也能收回来,还能多收一队人才。”
再度无法想象徐斯会选这个地方。
徐斯又在她耳旁轻语,“还有,我可不想再听到那声让我肉麻的‘您’。”
江湖是真的很累。
不过裴志远到底是江湖的舅舅,也有亲戚的体贴心,提醒她说:“你现在搞这么多花头,到最后人家不跟你玩了,小心吃力不讨好。”
徐斯说:“七点。”
江湖回答的尺度把握得不错,回答问题时的表情也很好,眉目飞扬,语调抑扬顿挫,合该是一位在聚光灯下独领风骚的人儿。且兼不骄不躁,不露声色不透底线,把该答的问题答完以后,有技巧地转移了话题。
江湖走过一间间名牌店时,存心别过头,佯装看着里头的橱窗。
夕阳的余晖洒落下来,橱窗倒映出人行道上的人来人往。
再走到小店门口时,江湖先往里初初一探。小店真是小得离谱,才二十来平方的亭子间,里头小方桌统共六七张。墙壁涂了简单的清漆,靠墙有矮矮宽宽的窗户,窗台上搁着些盆花水壶。小小空间内,人声鼎沸,最大的优点不过是干净。
“窗台上搁着些盆花水壶。”
江湖当即有了不算太好的预感,“那等会儿?”
徐斯抬了眼睛望了她一眼,眼底似笑非笑,“二十来块的客饭比两百来块的牛扒好吃,你会选哪样?”
后来还是靠徐斯帮江湖把车倒了出来,他教训了她一句,“怎么考的驾照?”
江湖问:“几点?”
他本来以为按照她大小姐的大牌个性,起码会迟到一个钟点。
徐斯边同服务员点菜边说:“以前我们集团的老大楼就在附近,我常和一帮同事过来吃午饭。”
没有下文,对方挂机,空余一串嘟嘟声。
徐斯讲:“四个轮子的能比地铁快吗?”
既然沟通的结果注定应该表示一下愉悦的心情,那么江湖也就客随主便了。
显然,是赞同了洪蝶的意见。徐斯继而又闭上眼睛,母亲被婶婶说服总是好事一桩,免了自己许多口舌。
她中途过来取啤酒,徐斯手快,递给她一瓶徐风的果汁。
在漫长的被拒绝和争取的过程中,这几个月仿佛就是她的一生。而命运的裁判就在前面。
等下了车,江湖更傻眼了,博多新记门口密密匝匝围了两圈人,都在等位。她掂了一掂手里的纸袋,还是回头放回了车内。
“靠墙有矮矮宽宽的窗户,”
不管他是不是帝王,总之,是她要去求他。
徐斯一瞧,乐了,“你的车还不是最贵的。”
在把一系列的计划陈述完毕后,她用最真诚的语气对住徐斯说:“徐先生,我期待可以得到您的帮助。”
“刘军手里经销商资源算是比较丰富的。张盛在二十五岁就得了全市的劳模,技术是出名的出众。两位设计师有作品在这里,一位还参加过欧洲的比赛拿过奖。”
然后她给自己打气,自己已经离开江旗胜王国给她垒筑的一个天空之城,面对强敌环伺的现实,她要加倍用心加倍努力,才能生存。
心中时而翻滚的万种苦涩,也唯有江湖自知。她又无言,默默把头扭过去,看车窗外路侧的灯火。这时车子上了南浦大桥,夜色下的黄浦江上传来模糊的鸣笛,听着像是呜咽,月亮如钩,挂在巍峨的桥塔之上。
列席的有城内知名的财经版记者和生活版记者,还有几位有名的食评家。ceeclub的主厨在宽敞洁净的厨房里现场制作口味独到的罗西尼粽子。
“下午一点。”
徐斯把这份充满诚意和智慧的报告关闭,并将江湖的电脑关上了。他站了起来,伸出手,对江湖说:“我对你做的腾跃项目很有兴趣,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她从来都不曾像现在这样,为了争取一个机会,支付十二万分的精力,赔上了几乎江旗胜千金所应该拥有的全部骄傲,苦口婆心,千般迁就。她就差双膝一软,跪到这个男人面前,请他高抬贵手兼慈悲散金了。
她只好妥协,答:“在哪里等您?”
任冰得令,不多问是非,尽责把一总情况向徐斯如实汇报。
徐家别墅在一楼的宴客厅旁边竟然附设了会议室,根本就是说明这栋别墅的作用就是商务的,就如他们开的ceeclub。这一家人在商言商的专业程度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在这么个环境内洽谈合作,气氛不会比在徐风大厦内更轻松。
竟是一家小餐馆,还有个拗口的名字叫“博多新记”。
江湖不惧,望着他的眼睛,也笑,“ceeclub的牛扒也要两百来块。”
江湖翻身又睡了过去。
家政服务员拿了一条宽大的黑色丝质浴袍替他披好。江湖一看那款式,就知道是范思哲的。
江湖还是判断了三秒钟,确定徐斯这一次是一诺千金地答复了她。那么,她应该迈开全新的一步了?
江湖真不愧是服装大王江旗胜的女儿,从小浸淫在这个环境中,拥有得天独厚的伶俐和创造力,还有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勇气。
他坐在主人位,等家政服务员为自己倒了茶之后,示意江湖可以开始。
父亲讲过一句老话:“在商场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她一时没有伸出手来。
徐斯没有想到江湖会一点点私货都不保留。
江湖先是诧异,“试菜?”
也许她的态度转变太快,让徐斯大出意外,笑了声,“你费心了。”
很难想象开惯跑车的徐斯会去坐地铁。江湖摇摇头,原路折返回去。
言犹在耳,物在面前,却是人已逝去。
“却有着浓浓的温馨的味道。”
徐斯在这一刻蓦地产生两个念头:他是把她请来参加自己的项目,还是直接把这份计划交给任冰参考?
江湖想,这位大少爷的手伸得真够长的,面上笑着客套道:“这样特别的粽子倒是值得一尝。”
大家哄堂大笑,在一边旁听的徐斯一口啤酒没喝下去。
诚然,她还是骄傲的,背脊挺得像陡峭山陵一样直。
一时间,徐斯竟发觉自己很吃江湖装糊涂扮可爱的这一套,还能笑着同她玩笑,“是错过了好时机,喝多了会误事,也会坏事。”
这确实是一份相当出色的营销计划,对品牌的提炼和推广都很精准,传播模式也很新颖。
“徐老板,你行。”
江湖只好走过去。
“墙壁涂了简单的清漆,”
在这个过程中,徐斯时而凝神细细思量,时而侧耳专注倾听,让江湖很满意他所表现出来的态度。这样的态度使得她更加充满了信心。
徐斯把江湖面前的电脑拿到了自己的面前,再度将她的计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页一页,浏览的速度很慢。
江湖对着徐斯瞪眼睛。
说完以后,江湖抿了一抿唇。
没有关系,这些反应都在江湖的意料之中。如果要让凯旋正得意的徐斯用心衡量,那就必须把条件讲清楚,让他去盘算。
裴志远压根不知道江湖在腾跃上打了这么大的主意,竟然还基本搞定了徐斯。来龙去脉他没心思细究,只听还有增加投资的可能就让一贯缺钱的他喜上眉梢了。
她先尝了沙姜鸡,特制的沙姜粒入口香脆,鸡肉滑爽细腻;再尝烧鹅,丰腴香脆,两道菜丝毫不输名潮州菜馆的水准。诸般滋味一过舌尖,即刻明白徐斯为何会选这间餐厅。
江湖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可气他在这种时间来电,不太厚道,顺手把手机电话簿内徐斯的名字改成了“败类”二字。不过,有这一个月足够江湖做很多事情。
江湖问:“他们几点到?”
她突然在想,这位长辈到底是用怎样的心态,才能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她的呢?
华北那间饮料集团的股权纷争终于闹上了媒体,而他们北方的市场也被徐风吞了三分之一。
江湖出门的时候,在镜子前给了自己一个相当像父亲的微笑。
第二天徐斯上了飞机,抓紧时间补眠,隐隐约约听到坐在身边同行的洪姨同母亲讲了讲腾跃的事情。
在徐斯要皱眉头前,江湖适时地把手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徐斯扫了一眼江湖所谓的“人尽其才”。她列出的团队中,只有岳杉是这行内响当当的人物,其他的——这让他怎么说呢?
长辈的顾虑,不是没有根据。
徐斯在商业上头的行为,总让她有隐隐的不安。
茶水虽冷,但茶香依旧。她知道是极好的碧螺春。青翠茶叶漂在茶水表面,杯中茶水虽只是个小小水世界,茶叶左漂右荡,寻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江湖没好气地挂了电话,一望路况,不住埋怨他这位大少爷有一百种的花样让人烦恼。他可选了个好地方,完全和她折出来的方向反着来,这回她被堵在路中间,前不前后不后的。好不容易寻了路口折返回来,按照徐斯给的地址,一路寻过去,终于寻到他说的那条弄堂,从小小平房顶上破落灯箱显示的招牌确认了这地址。
怎么和上午整个状态都不一样了?当然,心里这样想,口头上,他是绝对不会问的。
徐斯双手插在浴袍的口袋里,趁着早上七点多的太阳光,可以把她明确地打量一遍。
她稍稍不安,往后退了一退,牵动小小的椅子,引来后头座位上的人的抗议。
好在出门出得早,往佘山方向的高架并不拥堵,一路很顺畅。
看他提着纸袋离去,江湖才换回到驾驶位上,又往那头看一眼,徐斯已经进了地铁站。
江湖拎着包装袋从店内走出来时,看见了高屹。
江湖小心翼翼把车停进了那条弄堂里,弄堂里没有保安帮着倒车,她的技术向来不好,就怕不小心擦了车。这份辛苦自然又记到徐斯头上。
怀着这两个念头的他,一抬头,触到江湖的目光。
江湖于是在心内嘟囔,这样讲话真累。她坦率说:“我只能说,我想尽力调配资源,让他们人尽其才。”
江湖的脑袋空白了几秒,人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她不能辨别出电话那头的是哪个人,于是就问了一声:“哪位?”
可徐斯坐得老自在了,如他这样的长手长脚蜷在小小椅子上应当是不舒服的,可他调整了一下角度,依然能坐出倜傥的感觉来,惹得邻座的女孩儿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恐怕他是这里的常客了。
徐斯有点较量的心思了,看来这一个月自己做了很多事,江湖做得也不少。在今天,她把属于她江湖的王国的蓝图展现在他的面前,告诉他,她可以用什么方式帮助他赚钱。而他根据他的经验和眼光,判断下来的结果是,这样的方式也许真的可以赚钱,说不定会是很多很多钱。
江湖从来不求人,徐斯是知道的。她以前也不需要求人,但是她现在在求他。
江湖没头没脑地想,她什么时候给他打电话了?一转念,难不成是刚才无意摁到的?这原因就不太好讲了,只好捡现成的借口来做掩饰,“上回的事情很抱歉,我买了一套衣服赔给你。”
江湖又清了清嗓子。
末了,徐斯说:“徐风的法务部会联系你办理相关的手续,江小姐,接下去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庆贺?”
就拿她最近自媒体以及自己的耳目从徐风处得来的讯息来看,她就看得很心惊。
高屹的妈妈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白斩鸡,堪与小绍兴一比。那鸡肉滑爽细腻,就像刚才吃的沙姜鸡。她做好了白斩鸡,从不准高屹先吃。她做的规矩是由江湖吃剩了,高屹才能吃。
她的敏锐就在这里,可以在他脾气到达临界点的瞬间出招化解。他便真的没脾气了。
然则,一切都是她自寻来的烦恼。她也完全可以两手一抛,什么都不管不顾。
这时,被她随意丢在副驾座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徐斯劈头就问:“刚才打电话有什么事?”
但江湖想不明白的是,徐斯明明这一天下午有这么一个局,既照顾到他餐饮事业的广告需要,又实现了他集团知名度的曝光,为何又非要捉她前来?
月落乌啼霜满天,徐斯选择保持车内静谧气氛,就怕真的霜满天上。
徐斯想,她会很累。她这么累,他还生出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太卑鄙了一点?
讲完以后又挂上了电话。
小小的江湖享受这样的特权是享受得理所当然的,一直到高屹的妈妈去世。
谁说在商圈里只有美女吃香?明明卖相佳的男人更受欢迎,这个时代早就是男色世界了。
其实这个问题,在这一个月内,江湖反复问了自己不下百遍。
江湖莞尔,“ceeclub的大厨会不会很没成就感,让老板这么怀念小店口味?”
她在催促了。徐斯推开电脑,揉了揉眉心。这个性急的大小姐言必信,行必果,果必达,锲而不舍,竭尽全力。她在某些地方同自己很像,甚至可以匹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