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淳熙是在半年多之前认识唐名扬的。
哥哥的葬礼结束后,一切回归平静,那些在葬礼上出席吊唁的友人们很快恢复成平常的样子,忙碌于生活,有说有笑。
花季鹰再如何热心、受人爱戴或欢迎,在他死后仅仅凝结成葬礼上几声哀叹和惋惜,从此再无任何痕迹。
唯独有一个人的生活被永久性改变,那个人便是花淳熙,此前十几年人生都活在哥哥羽翼下,怯懦又平凡的小男生。
他失去相依为命的人,失去可以随意发脾气的人,失去庇佑照顾他的人……从此孑然一身。
花淳熙很不适应,或者说很难去适应,在之后的一段时间不过行尸走肉过着日子,浑浑噩噩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
某日迟到后,他没有去学校,从此去学校的时间越来越少,每天只是漫无目的在街头游荡。
并非寻找什么兄弟俩共同成长的痕迹,只是单纯的无事可做,又或者更类似鸟儿脱离樊笼,可以做的事情太多,眼花缭乱反而让人不知道该做什么。
花淳熙开始随心所欲起来。
他第一次发现从小长大的街道是那么生动,富有灵性。街上来往形形色色的人,各有不同的性格与想法,而在港区这片法外的灰色之地,似乎无论做什么都被允许。
度过段颓然却轻松的日子后,他的钱用完了。
市政为花季鹰的死支付了大笔抚恤金,但花淳熙一分都没有动,宁愿饿着肚子在街头溜达,自己想办法。
很快他便发现,哥哥的死让他能将自己置身于受害者位置,装成可怜兮兮模样,获取其他人的同情心。
这个招数屡试不爽,他装出的可怜强烈满足了那些叔叔阿姨们所需要的廉价施舍,这份施舍不仅让他们内心舒畅,也让花淳熙填饱肚子。
花淳熙觉得这是双赢。
于是他开始变本加厉,开始尝试那些曾受教育教导他绝对不被允许、逆反他道德判断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一切都可以靠拳头说话,港区的规则只有一条,成王败寇!
花淳熙不擅斗殴,但他有脑子。
七城学园高材生受到的教育让他足够从港区街巷中连书都没读过几天,终生缩在信息茧房中任意受媒体操纵摆布的愚蠢邻居中脱颖而出。
践踏规则的快感让他颤栗。
花季鹰一生束缚在法律的框架里,燃尽自己全部都要维护的东西,像张脆弱的薄纸被他踩在脚下。
他学会了丝滑地偷窃。
并非因为贪婪,只是想找点乐子。
花淳熙喜欢从一个人身上偷走重要的物品,悄悄塞到另一個人口袋里,然后再贼喊捉贼举报,看他们争吵、甚至拳脚相加的场面。
他似乎慢慢明白了,自己在学校明明没有惹任何人,为什么还要受到欺负。
因为踩在别人头顶,将他们当做老鼠戏耍的感觉很棒。
人类这种生物似乎天生便需要踩在同类的头顶,来获取必须的快感。
街头喧闹唤回花淳熙的思绪,他落后唐名扬半个身位,后者正在和小餐馆的服务员交谈。
“……啊,没有位置了吗?真可惜啊!”
“是的,现在没有位置了,要不要等一下嘛,很快就有空位腾出来。”
“算了算了,老板你这生意那么好估计要等半个多小时,下次再来吃。”
唐名扬回过头,惋惜道:“真可惜呀,阿花,满座了我们换一家吧,我想想……去吃麻辣烫如何?”
花淳熙反应过来:“都可以,会…扬哥你来决定。”
“那就出发!”
唐名扬风风火火迈开脚步,花淳熙看着那宽实的背影,不禁有些憧憬。
如果像几个月之前那样的日子持续下去,黄昏城无非只是多出一个可恶的小混蛋,未来会多出一个地痞、混混、流氓……根本不值得任何关注,他就像大海中拍打淹没的水花,只是一闪即逝的斑驳残影。
在肆意的膨胀中死在某条阴暗小巷无人敛尸,恐怕是最后的结局。
不过……花淳熙遇见了唐名扬。
那是个寻常的傍晚,在一家铁板烧店里,花淳熙看见一个外貌凶悍的佣兵。
因花季鹰生前在一场火灾中强闯火场帮店主救回困在其中的老板娘,因此店主主动提议让花淳熙每天免费来吃晚餐,他当然是心安理得地接受。
……话说回佣兵,那个佣兵不像是黄昏城本地人,义体改造堂而皇之裸露在外面,看起来像是半机械与半人类的结合,火力凶猛。
他孤身一人沉默着吞咽食物,身边近乎形成一圈真空。
恰巧店里还有另一伙顾客,是某个地下帮派的成员,他们选择那天选择在店里聚餐。
佣兵手边放着一个很精致的首饰盒,每隔几分钟他便会打开盒子检查一番,显然很重视。外加之那伙帮派成员吵吵嚷嚷的动作让花淳熙觉得耳朵嗡嗡,于是便动起了脑筋。
那看似精彩的设计如今回想不过是种愚蠢,不提也罢。
总之他成功短暂支开了佣兵,从他手里偷走首饰盒,并塞到其中一个帮派成员的口袋里。
之后的剧情喜闻乐见。
佣兵勃然大怒,近乎疯狂地搜寻踪影,最后在帮派成员身上找到。
双方理所应当起了争执,不仅铁板烧店被砸烂,那伙帮派成员也被佣兵屠戮殆尽。
赤裸的血与残骸冲击花淳熙感官,他吓坏了,躲回家里好几天闭门不出。
等稍微平静一些时,帮派成员的报复已经接踵而至。
那个帮派与佣兵打了两天后化干戈为玉帛,共同复盘后找到破绽,将花淳熙定为嫌疑人。又经过几天的调查后直接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花淳熙被囚禁在帮派的事务所里,尝到了被帮派成员俗称为‘还礼’的复仇铁拳滋味。
他被打死了。
并不是夸张形容,而是事实。
打死,又通过除颤仪和药物配合救回,然后又打死。
如此往复,不断循环。
那并非行刑或复仇,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折磨……花淳熙自找的。
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崩溃,成为一摊再也救不回来的烂肉。为了活命,花淳熙选择说谎,喊出了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