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花典仪,纪念勇者斩杀恶龙,拯救王国的巨大功绩,和童话里描述的故事一样。”林希感叹,“如果那些满心期待、感恩的人知道真相,又该是怎么一副表情。”
陶德站在他斜前方,对这番话置若罔闻,淡淡瞥过来:
“真相是:勇者确实将恶龙消灭了,让王国不再笼罩在它羽翼的阴云下。”
“恶龙自己变成勇者也算消灭吗?”
“当然算,不管怎么说,恶龙消失了不是么?”
陶德平静看向光耀纪念广场入口的位置。
“小时候陪贝罗妮卡一起读童话,故事的主人公们要么是拥有绝世武艺的战士、要么是受到伟大存在祝福的王子,他们是正义的化身,将邪恶消弭打败。那时贝罗妮卡问我怎么判断‘正义’与‘邪恶’,我无法回答。”
林希侧过脸看跟在身边的小姑娘,她满脸沮丧,一言不发,似乎有很沉的心事。
“你是想说,只有小孩子才讲‘正义’与‘邪恶’,这种概念其实不存在么?”他转回头到陶德身上,继续对话。
“不,正义与邪恶是存在的。”
出乎意料,陶德的回答斩钉截铁。
“不存在的东西根本不会留下记载,正与邪的区别在于,需要人的塑造。正义的伙伴如果遇不上命中注定被打倒的邪恶,那也只是怀揣幼稚妄想的疯子,那些史诗故事里的人,恐怕每个人都满心欢喜期望着有人来伤害他想要保护的人,只有这样,他们的存在才有价值。
而对普通人来说安全感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勇者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打败具体的敌人,才能准确传达出‘你安全了’的概念——这也是正义勇者始终受到追捧的理由。”
陶德抬起手:“勇者不必爱人,人们也不必爱勇者。只要给出虚假的爱、虚假的安全感,他们便反过来做虚假的羔羊,给予虚假的盲从。因为这虚假的一切映入瞳孔后,在每个人真实的脑中,于真实的幻想里,虚假的一切都真实不虚。”
“啧。”
林希掏了掏耳朵,这种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他真的不喜欢。
只是现在典仪还没开始,只能随意地寻找一些话题来闲聊。
本想从陶德口中掏出更多的内容,他却只会绕弯子,真正有用的话一句都没说。
于是三人陷入沉默,谁都没有再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钟声再度敲响,王国首席表演艺术团的配乐前奏愈发激亢。
随着宏大乐曲的完全奏响,看台上的人纷纷朝广场入口看过去,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私语声戛然而止。
林希也随之张望,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忍不住呼吸一窒。
一位如同女神般圣洁的女子伫立于踏在鲜红地毯上,身姿优雅,神情温婉。
长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柔和的光彩,发丝如同细腻的丝线,柔顺地垂落在裸露的肩膀上,几缕发丝随着微风轻轻飘动,仿佛赋予她一种圣洁的生动感。
圣女逐渐走近面庞上透着一丝羞怯与柔情,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前方。
她所穿的纯白纱裙如梦似幻,带着微微的光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裙摆随脚步摆动,拂过随她一起入场随从们抛洒的花瓣,仿佛像是……
“婚礼?”
林希脑中冒出这个名词,眼下的场景带给他的悸动不外乎婚礼的现场。
只是那‘新娘’面前并没有人迎接,她只好在众多的人群中寻找,美眸盼过周围看台,动作还有些慌乱。
直到那眸子仿佛受到感召,径直落到林希身上,波澜不惊的脸上才终于露出笑容。
灿烂的春意随那阵笑容荡开。
妃妃仿佛心中安定,什么都不怕了,捧着那捧粉红色的花束,一步一步走向广场中央的纪念碑。
咚咚!
林希心脏不争气地跳了两下,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看到同伴会是这样的打扮。
哪怕他不是什么正经人,也不得不承认这种角色扮演对他来说太刺激了。
下个瞬间另一道锐利视线扎到了他身上。
从愣神中缓过来的林希这才发现站在妃妃身旁,默默无闻如小婢女般的小诗。
小诗看他的眼神很生气,似乎是在埋怨过去那么久自己才发现她。
目光交错一瞬,她赌气般哼了一下,专心抛洒花瓣,不再看过来。
林希抓了抓脑袋,看样子她们成功汇合,而且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他放松宽心了一半。
再看陶德,已经走到广场演讲台之上。
“今天我们站在这座伟大的广场上,共同纪念一个英雄的时刻,一个永载史册的辉煌胜利——勇者战胜了恶龙,拯救了我们的王国!在这片曾经笼罩着恐惧与黑暗的土地上,终于迎来了光明与和平的回归。”
陶德站到了台前,向众人宣言着。
演讲稿被他念得热血沸腾,可没人将去听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能坐在这里的看台中的王国贵族没有几个真正的蠢货,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望向了另外一边,代表国王意志的长老在杰拉德陪同下出席。
“……女神的恩慈庇佑着我们,请圣女为我们献上花环,纪念这场史无前例的胜利。”
陶德如此说道。
乐团的演出忽地停歇了,广场一片寂静,默默等待在光耀纪念碑面前的人,将捧花放落在既定的位置上。
妃妃双手合十放在身前,迈动脚步,飘来的风让发丝与裙摆摇曳。
花瓣卷起漩涡遮挡了视线。
在这个时候,她将手里的捧花慢慢放下,然后仰头眺望眼前的高耸巨剑。
“我们心怀勇气,团结一致,王国的荣耀与勇气,伴随我们前行。”
陶德说完,主动鼓起掌来。
顿时掌声雷动,包括杰拉德在内,无人不热烈捧场。
可在掌声熄灭的那刻,便是图穷匕见的时候。
“女神创造了世界,我们怀着虔诚的感恩侍奉她。勇者是受女神祝福,才能在那种时刻站出来拯救王国,他理应是对女神崇敬谦卑的战士……可若有人不仅欺骗我们,也将女神与国王的青睐视作可以愚弄的玩物,又该如何是好?”
杰拉德满是愤怒地开口,言语中更多是失望、叹息,而没有任何敌意和戏谑。
这就是演技。
陶德停下鼓掌,看向他:“自然是种亵渎,辜负青睐者,绝无在王国的容身之地。”
“我同意陶德阁下说的话。”
杰拉德大喝一声,对身边的长老点了点头,单膝跪下。
“陛下,请求您的灼灼慧眼,分辨眼前闯入者的真假。为了一己私欲,陶德用虚假的伪装亵渎庄重的典仪现场,他在欺骗您的信任,所有一切,都是自导自演。”
那个瞬间,浩大的光芒从长老身上溢出,威严气息横扫,压迫降临。
长老气质瞬间变了,在场的贵族们哗啦啦跪倒一地。
借用长老身躯降临的国王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的子民,你的请求我已经听到,以王国的名义,我会给出公正的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