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响亮且激动的鼓掌声。
演出结束的时候，法蒂丝马上从座椅上站起来，用力将双手拍得通红，她是那种舞台剧最乐意见到的观众，毫不吝啬欢呼或掌声，总在气氛需要时纵声大笑。
在她旁边，是一个小老太太。
老太太画着艳丽妆容，衣着也是同样艳丽的紫色，双手杵着一根龙头拐杖，眼睑微阖。
舞台上的精彩表演对她来说只是寻常，注意力更多是放在法蒂丝身上。
“真是厉害呀，现在的剧场演员可真厉害，比你出道那会儿厉害多了。”
鼓掌结束，法蒂丝意犹未尽坐回椅子上，不假思索对小老太太指指点点。
“年轻人当然要比老古董强。”
老太太不为所动：“我上台演出的时候，还没有‘狂欢城’的说法，巴乐乔夫只是一艘在各个人类定居点中游走表演的货轮，对表演的要求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听起来在倚老卖老，曾经你那么要强的人，现在居然也能承认自己不行。”
法蒂丝翘着腿调侃她。
“倚老卖老吗……”
老太太嘴角扬起洒脱不羁的笑意，“或许吧，我只是个将行就木的老人，死前唯一的期许是把这座城市和游乐园交给合适的继承者。”
法蒂丝将果盘的菠萝往口中塞：“结果都是些不成器的家伙么？”
“不，我的徒弟们都很优秀，我早已经满足了。”
老太太微笑回答。
她和法蒂丝认识超过一百五十年，自己从不谙世事的纯真少女变成一个干瘪枯槁的老人，而眼前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御姐模样。
时光仿佛在法蒂丝身上定格，带不来半点皱纹，青春永葆。
“……是么？”法蒂丝倒也没生气，只是挑眼瞟过安静下来的剧场舞台，“只是现在在台上表演的这个徒弟还会让人担心，所以你才撑着没有撒手人寰吧。”
“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奄奄一息。”
老太太颔首，同样看向舞台。
“她说自己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但我知道那是谎言。她含着一口怨气，眼睛里藏着复仇之欲，就像人畜无害的大海随时可能咆哮那样。”
“你可怜她？”
“哈哈哈，当然，年纪大了之后总是见不得走丢迷路的小动物，不知不觉收养太多，连带着‘巴乐乔夫’都变成狂欢城。”老太太洒脱大笑，笑完后恢复正经。
“所以她之前突然留下纸条跑掉，说要去黄昏城的时候，我没有阻止。”
稍微压低帽檐，老太太的慈爱与笑意都收敛，盯紧法蒂丝：“不过我没想到，还是和你脱不开干系。仿佛世界上所有麻烦事都和你有关联一样。”
法蒂丝无辜摊手：“只是巧合好不好，别把我想成很坏很坏的人。”
“前段时间忽然跑到我这里来，说你要度假半个月也是巧合？”老太太反问。
“当然啦，你看我真挚的眼睛！”
“我只看到一只狐狸。”
老太太摇头，她现在不再年轻，没精力与法蒂丝胡搅蛮缠。
落眼于舞台上，静谧的空气里终于泛出丁点波澜，海风冰冷腥咸的味道扩散开来，扫过两人面前。
老太太稍作停顿：“不担心你带来的两个小孩吗？”
“有什么可担心的，我看他们也乐在其中呢。”
法蒂丝继续美滋滋吃菠萝。
老太太摇了摇头，她是最清楚自己捡到那个孩子拥有什么力量的人，不过法蒂丝都摆出满不在乎的模样来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无论怎样，至少有一个人，心结会在今天解开。
她本来将龙头拐杖轻轻举起，不知作何考量，最后又慢慢放了回去，闭目养神。
整个剧场中，只剩下法蒂丝自言自语的哼歌声。
……
哐！哐！
寒冰与坚石交错，在空中碰撞，互相湮灭。
“松松，交给你吧。”
沙耶手指轻松地勾了勾，唤出一位童话伞成员的名字。
天地景色瞬间更变，连绵不绝的山峦起伏，尖刺穿透地面逆向生长，发出巨大轰隆声。
穿透地面的冰柱晶莹剔透，寒风吹拂，一具浑身由寒冰组成的女孩在沙耶身后显现。
与之同时，冰棱组成的巨人从群山中站了起来，势若千钧的坚冰之拳轰然朝秦妲头顶砸下，毫不留情。
秦妲手中两本故事集哗啦啦翻开，书页流光一道接一道飞出，在半空燃烧。
[一千零一夜故事集]召唤出亮银色的巨斧，[奥兹国童话故事集]施以‘勇气’加持，巨斧锋芒毕露，悍然向前将垂落的坚冰之拳从中间劈开。
冰层撕裂的轰鸣声不绝于耳，苍白的冰屑飞溅，如雨瀑落。
冲击波烈烈吹起舞会公主的裙摆，噼里啪啦砸在身上，秦妲眼睛都不眨。
而正对面不远处，沙耶仍伫立原地，轻盈扬起黑伞，挡住落下的寒冷冰渣。
巨斧劈开群山中的坚冰巨人后势头不减，径直朝沙耶劈下。
沙耶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刚刚被劈成两半的冰巨人重新缝合长站起来，毫不犹豫伸出手掌挡在巨斧面前。
轰！轰！轰！
轰鸣声回荡不休，冰巨人们哪怕被碾碎再多次也能缝合。
待烟尘尽散，双方又回到最初的僵持中，谁也没有受伤，谁也没有造成伤害。
“还记得吧，松松的源光之种，冰姑娘是不死的，除非春天来临。”沙耶抖动伞柄，细密的冰屑扑簌而下，“在这里，永远不会有春天。”
“啧。”
秦妲感到棘手，并不意外自己一开始便落入下风。
她当然记得，每一位曾经同伴的能力都来源于童话，冰姑娘的故事，与沙耶的小美人鱼同源。
松松在一众孩子里并不起眼，以‘冰姑娘’延伸出的冻结能力在文明尚未开化的愚昧时代或许足够惊艳，但现实的冷冻技术远超她的极限，外加还有天气季节的限制，怎么都算不上适合战斗的角色。
可是现在，变身‘舞会公主’进入全盛姿态她，也只能勉力在‘冰姑娘’的猛攻下撑住，沙耶本人甚至没有亲自动手的迹象。
冰晶组成的女孩上前一步，手指指着地面向上一抬。
刺穿！刺穿！
无数冰棘骤然撕裂地面的刺了出来。
秦妲宛如悦动的烈火顷刻后退，那冰棘如影随形跟上，穷追不舍。
只往后倒退了十多米，冰棘的行动停止，看似汹涌的攻势戛然而止。
秦妲不假思索拂过[一千零一夜故事集]的书脊，迅速从中挑选合适的书页准备反击，可在那一瞬视线被遮蔽了。
刮起了汹涌的暴风雪。
苍白的迷雾旋转起来，呼啸笼罩整片天地。
在目力能及的尽头，秦妲看见松松手里拿出一连串小石块，就像她会唐突把西瓜虫送人一样，那是信任的表现。
沙耶露出笑意，摸了摸‘冰姑娘’的脑袋，可秦妲连最后一丝从容的表情都消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