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处的牢房寂静如渊。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林希感受到一股窥探，令人很不舒服。
他皱眉，沉吟片刻。
里面牢房的住客是冷阎，选在此处进行对峙，正是有想要直面两人的意思。
到现在为止都是唐名扬在说话，冷阎却没有出面，林希暂时摸不清对方的用意。
在来这里前，他将两人算作友方角色，目的更多是弄清真相后再决定下一步，但现在看起来或许太乐观了，唐名扬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不动声色提高警戒心，他缓缓开口：
“你听错了，老唐。这里的‘哥哥’其实是‘鸽鸽’，一种生活在南极冰层的水陆两栖动物，是我们给幕后黑手取的代号……不必在这种事情上咬文嚼字，咱们继续吧。”
唐名扬再度望过来，摸了摸下巴，赞叹道：
“都说你机敏，没想到反应那么快。”
林希不理会他，径直往下说：“你刚才的话里有个漏洞，如果真如你所说，你不知晓将‘假性物质’制作成为真品的工艺，只是负责销售渠道的执行以及监管，那你对手中所走私‘禁忌遗物’的由来不会那么清楚。”
这是很正常的商业常识。
负责销售和供应链的人可能知道自己销售的商品名称和特征，但不一定知道商品如何生产制造。
特别在‘商品’本身具备敏感性需要非常保密的情况下，知道制作方法的人应该越少越好。
如果唐名扬在整个流程里并不关键，那换做是林希绝对不会让他知晓‘禁忌遗物’是由‘假性物质’转换而来。
“唔，工厂里的螺丝钉也不知道流水线运作的具体机械原理吧，可参与了一线生产，再不明所以也能耳濡目染看个囫囵。”
唐名扬两手一摊。
此时深知局面隐隐开始发生变化的林希悄然在身后向同伴们打手势。
虞漪和秦妲二者的倾向从防备唐名扬逃跑，变为确认撤退路线。
“嗯，你继续说吧，我很好奇。”
林希则做出专注的神情，继续与他交谈。
“‘室女座’使用后的冷凝废水，都会在严格监管的前提下装入容器沉海，位置是特定的，不仅有海洋信标监控海域情况，还有无人艇巡逻。为了掩人耳目，将冷凝废水制作成禁忌遗物，并不是跳出排放流程进行…当然，沉入深海的垃圾，一旦入水后，监管便停止了。”唐名扬说。
“你的意思是，需要有人将沉入海洋的污浊容器重新打捞上来？”
“差不多吧。”唐名扬点头。
林希敲击着手指：“污浊容器会在一定深度的水压下破损，届时里面的冷凝废水将会释放，借助深海与源界的界限模糊特性中和。容器破损后将没办法再收集材料，所以需要在容器下降，还未抵达指定深度之前截停，带走。
同时，如果截停时距离海面太近，很容易被七城银行布置的巡逻艇和海洋信标发现，所以截停深度应该在300米到400米之间。世界上能在这个深度工作的海洋载具屈指可数，根据已知线索，酆城会并没有类似的载具。难道是我在调查时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没有，你们的调查很详细，专业侦探的水准。”
唐名扬点了点自己脑壳，“只是思维一时半会儿还没有转变过来。”
“……”
林希抬眼看他，看到一张戏谑悠哉的笑脸。
虞漪愣住刹那，率先反应过来：“不，学弟，不需要工具，只要有人就好。”
在场众人都朝她看过去，虞漪着急说：“源光之种！”她手臂倏然转变为机械的形态，“我在天鹅绒堡时，配合普拉托夫斯基教授进行过‘赫尔墨斯’的测试，其中包括承压项目。在承压中我曾下潜到极限深度307米的海面下，凭源光之种超乎寻常机械工具的强度，毫发无损。”
虞漪说完看向唐名扬，“他和我，是同类型的源光之种呢。”
林希霎时间明悟。
虞漪和唐名扬是同类型源光之种，正因如此她才能更快反应过来。
根本不需要深海载具，唐名扬只需要转变成义体的机械形态，人工入海即可。
不必担心污染、不必担心目标太大、不必担心海中指数级膨胀的压强数值……他的辉耀者等级远比虞漪高，因此能够单人在合适的深度等待污浊容器下坠，然后半途截停。
是‘格里芬’三人组中需要他，没有唐名扬的关键存在，冷阎和秦翰必须冒着极大风险窃取排放前的冷凝废水，很容易引起有心人注意。
没有唐名扬，禁忌遗物是由‘假性物质’转化的秘密不可能隐瞒至今。
“所以，你才会带花淳熙，到清污船上钓鱼。”
林希深吸口气，“那艘隶属酆城会的豪华游艇会随冷凝废水的处理一同出海，但不靠近相关海域。而你则会提前在海中等待，截停装满废水的污浊容器后，游出上百海里，在游艇中处理废水，待其完全转变为‘禁忌遗物’后，再将其扔进海中指定地点，让潜航俱乐部打捞上岸……当然，不止豪华游艇，还有御礼组的清污船，清污船上制作的‘禁忌遗物’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你们几人自用，两艘船交替出航，更让外人看不出半点规律。”
“没错。”
唐名扬再度露出欣赏的目光，赞许点头。
“事实上是故意将对外交易的禁忌遗物与自用禁忌遗物分开，禁忌遗物这种东西不仅是辉耀者世界里罕见的材料，甚至能在源界中直接将其转化为无主源光。虽然转化过程会浪费禁忌遗物的大部分价值，而且还有中间损耗……”
“但架不住禁忌遗物对你们来说是无限的。”
林希补充后半句。
唐名扬彻底放开，说道：“没错，这便是我的同伴们能从亚兰机关脱颖而出的原因，他们的辉耀者级别晋升速度是其他正常辉耀者的百倍，连我这样没什么天赋的家伙，也能混个【耀骑士】的称谓，超越绝大多数人。”
至此，所有疑问都解开了。
在林希脑中，自动补全了关于‘格里芬’三人的过去。
大约七八年前，水都阿尔蒂西亚高塔倾覆，秦翰带着妹妹秦妲，与衔尾蛇的法蒂丝等人一同来到黄昏城。
衔尾蛇是为了与‘室女座’交易，将陨落源初之神‘利维坦’的残余交给后者。
交易后秦翰选择定居下来，彼时在修道院生活的冷阎和唐名扬两人刚成为辉耀者。
冷阎选择加入亚兰机关了，并在亚兰机关与秦翰结识。
秦翰那时还面临阿尔蒂西亚海事打捞集团的追兵，亟需在黄昏城站稳脚跟；冷阎和唐名扬雄心勃勃准备用力量为修道院众人换取更好的生活。
可常规方法太慢了，他们等不及，志同道合的三人开始另辟蹊径——暗中抢劫七城银行常务董事旗下公司的财货。
那时他们都还是热血青年吧，大概抱着劫富济贫之类的正义想法。
反正银行董事，本身不是什么好东西，敛来的财富不如交给更需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