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掌通红，雪落在身上，已经感知不到温度。
“——”
关节僵硬，手脚都扭曲着，仿佛折断。一恍神就无法呼吸，灰白的天空看起来那么刺眼，就像这样子躺着，其他东西都随便怎么样吧。
那是加入亚兰机关后的第一个冬季。
或者说是变为孤儿后度过的第一个冬天，诗怀禾隐约还记得那时的场景。
“嗯，没有天分的孤儿，看起来只是目睹父母死亡后受刺激点燃源光之种的幸运儿……到此为止，陈姜，剩下的交给你来处理。”
那个名为鸢见琉璃的亚兰机关执事，由庞大组织所指定的新监护人，从声音到看她的眼神，都兴致缺缺。
漫长的测试，检查名为‘诗怀禾’之孤儿的资质，以及价值。
她被判定为普通级别的货色后，监护人失去了兴趣。
那个家伙是精致的生意人，不值得在诗怀禾身上浪费功夫。
身体盖在一层薄薄的积雪下，体温已经不足以融化冰冷的结晶，胸腔里面还有麻木的刺痛，仿佛要生出数百利刃，贯骨而出。
沉重……
眼皮沉重，痛楚、疲惫、空虚，心跳濒临停止。
就这么结束，或许也很好，能从一切不愿承受的痛苦里解脱。
诗怀禾闭上眼睛。
“喂，这种时候想要放弃吗？”
有人不满地朝她喊，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在大雪飞舞的雪幕下，被晶莹透亮的雪花照耀着，某人站立在那里。
“……妈妈。”
“看来你的状态不怎么好呢，不过还是勉勉强强存活下来了。”
母亲还是和生前一样，穿着一件呢绒大衣，坐在诗怀禾的旁边。
“我…好冷、好累，要支撑不下去了。”
诗怀禾微微张开口，也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声音。
“就让我，睡一会儿。”
这具身体，已经是死尸了。
弥留的意识根本称不上还停留在身体里，像沙漏里最后一点尚未落下的残沙，一点随时会熄灭的火星。
“……”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那时候她说了什么呢？
诗怀禾记不清，她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朝远方走去。
回首时看到母亲的眼神，为何会那么悲伤，不要…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啊。
她回头，朝那个影子伸出手，自己却越走越远。
唰！
画面变了，汹涌的水中，为什么每次都是水？
黑色的冥河水浪，诗怀禾还记得，那是在与林希相遇后的第一个迷宫里，他们从冥河天灾中逃出，汹涌的黑色怒涛冲刷着身体，生命被剥夺的空虚感几乎要将灵魂都抽离出去。
不过，诗怀禾没有吭声。
那时候她已经学会了坚强与忍受，面对才认识相熟不久的同伴，怎么能将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
生命在一点一点变弱，世界都变成一片纯黑。
“你要放弃吗？”
蓦然回神，发现林希在面前，平静看着自己的眼睛。
“好痛苦啊。”她回答，“连呼吸都痛苦，更别说做其他事情了。我不知道继续坚持下去的意义，如果闭上眼睛就能好受些，或许……”
声音越来越弱。
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未说完的后半句话咽在喉中。
“可我们还在等你。”
林希伸出手，他身后出现越来越多的人，虞漪、秦妲、佟雅人、芙莲……父亲、母亲、爷爷……街上热情的小吃店老板、亚兰机关的后辈、学生会里干练的低年级学生……
诗怀禾犹豫了，去接那只递过来的手掌。
可在半空却像触电一般，又重新把自己伸出一半的手重新收回。
她摇了摇头：“你有她们在身边，都是很优秀的人，已经不需要我了吧。”很难过，难过到想哭，可嘴上说的却是相反的话。
林希放下手，有些失望。
“是么……既然如此。”
他猛然向前一推，诗怀禾失去平衡摔倒。
坠落。
坠落。
坠落。
坠向一片一望无际的黑。
只有猩红色的轨迹贯穿黑暗，与她的心脏连接在一起。
钻心的刺痛，让她再也忍不住哀嚎。
脚背绷直，身体痉挛，意识都要在夺取生命的痛楚下中断。
诗怀禾勉力蜷缩起，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似乎这个姿势能让自己好过一些。
又是汹涌的水，海渊之下的波涛，从黑暗深处洒落将她淹没，接下来等待着的，唯剩下窒息。
咕噜。
诗怀禾抱着膝盖，朝水底沉去。
口中吐出的气泡正在夺走最后一丝意识。
而这个时候，突兀冒出的声音，还是同样的问题。
“你要放弃吗？”
狭小的视线缝隙里，看到提问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席清爽的白色长裙，双足赤裸踏在虚空中，如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
这个人…是她自己。
表情平静的‘诗怀禾’斯条慢理摆弄耳畔的发丝，朝面前的狼狈的自己发问。
“如果要放弃的话，现在闭上眼睛就好了。”
“是这样吗？”
诗怀禾情绪低落，或者说已经痛得生不出力气。
对面的‘诗怀禾’又问：“为什么你没有留念呢？妈妈明明让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喜欢的人伸出手告诉你他还在等你……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突然选择半途而废。”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我也不想……”
诗怀禾下意识反驳，话说到一半又停住。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身后的翅膀，那‘伊卡洛斯’用蜂蜜黏合的虚假翅膀。
“我只是虚伪的向往飞行而已，可翅膀是假的，挥舞起来始终很吃力…我，一直以来都是在逞强而已。”
抬起眼，望向面前的‘自己’。
“这颗星球到处都是水，现在翅膀已经完全打湿了，我连假装飞起来都做不到。一定很丢人、一定很让人失望，我不想让他们再来安慰我。”
“这是【要强】。”
‘诗怀禾’平静地指出。
“要强？”诗怀禾摇摇头，“只有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人才配得上这个词汇，我只是勉强装作要强的样子，实际上是个哭包，遇到不顺心的事就难过的要死。”
“诗怀禾，只是个虚伪的胆小鬼而已。”
她对自己做出总结。
面前‘诗怀禾’摇头否认：“我不是胆小鬼。”
“我是！”
诗怀禾奋力反驳。
仿佛情绪最后的发泄，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话全部都能说出来。
“一直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总想着看到好处可以深入，见势不妙可以脱身，看似聪明实际是不敢付出成本，连押注的勇气都没有；明明早已经厌倦炒作和营销自己的生活，可还是为了以后能有退路而保持；嘴上说着替同伴考虑，要保护谁谁谁，其实连正视现状都没有做到，心安理得等别人主动来安慰……”
泪珠从眼眶流下。
“这样的我，不是胆小鬼是什么？”
颓然低下头，生命最后的弥留之际。
“伊卡洛斯，需要的从来不是飞行，只是期待飞起来之后，不明真相者的艳羡和吹捧而已。胆小、虚荣、心口不一、矫情、装模作样……这些，就是诗怀禾的全部。
现在，我没有勇气坚持下去了，已经在幻想大家在我墓前啜泣流泪，想到这样的画面甚至还会产生阴暗的快感，甚至觉得这样子的结局也不错。林希那个家伙，总说什么‘逃避可耻但是有用’，我只是想…想实践一下子也好。”
“他会后悔不已。”
“那我就能成为他心里永远忘不掉的白月光，无论他未来和谁结婚，都会始终记得名为诗怀禾的女人！”
“或许你没多么重要，伤心过后他很快就忘了你。”
“那也不错，忘掉我这个糟糕拖后腿的家伙，他未来会更幸福。”
“……”
自暴自弃，自哀自怨。
面前的‘诗怀禾’表情依然平静，毫无涟漪问：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起身走开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