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怀禾抬头,转身。
才看到无尽黑暗的不远处,有一道虚幻的门扉。
那门扉的外形,居然和酆天门步行街的霓虹灯招牌一模一样。
大概只要起身走到里面去,她所期待的全部都可以达成吧。
可现在的自己,却还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于是诗怀禾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隐约听见秦妲着急的呼唤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一闪即逝。
“那……我走了。”
她胆怯地给自己鼓气,朝门扉走去。
没有人再挽留,也没有人阻拦。
最后,诗怀禾站在了门扉的面前。
驻足,凝望。
“还不进去吗?”自己的声音如影随形,在耳边。
“马上,我在做心理准备。”
诗怀禾如此回答。
手里应该还握着什么东西才对,哦,对了!是剑,自己的剑。
神莺倏然浮现在掌中,诗怀禾挥舞了两下:“要有武器,才能防身吧,万一在门里遇到敌人呢?”
“嗯。”
另一个‘自己’在旁边点点头,继续问:“还不进去吗?”
“快了,我再酝酿一下。”
“还不进去吗?”
“嗯……要调整好状态,现在才哭过,脸都花了,有点难看。”
“还不进去吗?”
“我正在观察情况,稍等一下。”
“还不进去吗?”
对视,望向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然后摇头:
“不去。”
于是‘诗怀禾’愣了一下,问自己:“为什么?”
“别问我这种早就明白的事情好吗?因为胆小啊。”诗怀禾低头,“没有坚持下去的勇气,也没有去死的勇气,真是失败。”
“呼——”
长舒口气,弥留差不多也该到极限了吧。
身体像是被炽铁灼烧似的麻痹,疼痛不光折磨身体,也开始侵入大脑。
比疼痛更可怕的东西马上就要来了。
可现在,曾经模糊在时间里的记忆开始清晰浮现,幻灯片般播放,让自己更加明白名为诗怀禾的存在是怎样一个人。
她平凡过,和普通孩子一样在普通的家庭里长大,不靠谱但宠爱自己妈妈,靠谱但总是局促笨手笨脚的爸爸……那无忧无虑的童年。
她努力过,巨变之后小心翼翼学习如何在陌生的地方站稳脚跟,学习如何保护自己同时展现价值。
她天真幻想过,遇见从来没有的同伴,开展从来没有的冒险、度过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颓然失落过,自己并不是独一无二的人,只是他身边同伴中的一份子,抱着那份矜持与胆怯,眼睁睁看自己错过了先机。
她也昏头过,把嫉妒和羡慕的心情与自己的扭曲混杂在一起,将同伴预设为敌人想要打倒,其实只是想要夺回被抢走的人。
现在,她也与自己和解过。
真是恶劣。
真是失败。
真是普通。
真是胆小。
不值得同情、不值得可怜,但是——
妃妃说,太阳本身并不重要,飞翔本身是比追求天空更重要的事情。
她还想继续试着飞翔。
因为她和同伴约好了,要一起到月亮上去。
羽毛飘落,伊卡洛斯的翅膀从她身后寸寸崩解,落得一地飞羽。
哪怕‘去月球’的约定只是用来自我欺骗的理由,她也想要试着去实现……虚假的飞翔本身,就是诗怀禾这个人存在的意义!
啵。
气泡般的破裂声。
被水一次又一次打湿的翅膀彻底消失了,身前的另一个‘诗怀禾’歪头望过来,似乎在问‘如果没有翅膀的话,你要如何飞翔呢’?
“飞不起来的话,那就游泳好了,这颗星球到处都是水。长出尾巴来,或许还能去得更远。”
声音响彻四方。
手掌迫近,抓住自己的心脏。
那个地方,被红色的诅咒之枪贯穿,只要把它拿出来,就不会再痛了。
撕扯。
“咳,唔。”
一瞬间的解脱,出现在手上的,却是一根漂亮的羽毛。
如喜鹊般修长的尾羽,柔软、纤细,其实一直在她的心里。
诗怀禾其实一直都在疑惑,海伯伦的源初之神‘利维坦’明明一头遮天蔽日的巨鲸,为何会留下这样一根羽毛呢?
现在才终于明白。
或许在某个遥远的过去,祂也曾仰望天空飞翔过。
即便选择了大海,选择融入无穷无尽的压抑水波。
羽毛本身,也是祂飞翔过的证明。
连源初之神本身,都有过想要‘飞翔’的愿望!
……
“小诗!小诗!”
秦妲奋力摇晃着同伴的肩膀,冷静也好、理智也好,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止不住的不详预感、从眼眶留下的泪珠、越来越明显的心悸。
“快醒醒,我替你治疗。”
魔术施展,每一寸源光的投入,都使得保护她不受毒素影响的潮漩缩小一分。
可秦妲顾不上别的,只是一心一意将源光投入治疗的魔术。
伤口已经止血,血红色的长枪已经消失,可伤口却不见愈合。
呼吸在微弱、体温在流逝,而心跳早在几分钟之前就停止了。
“小诗!不…不要,我还能……”
秦妲继续慌忙想要尝试。
可这个时候,大脑发出激烈警报。
一柄黑色的剑突破潮漩,直抵近端,朝着她的胸口而来。
是另一个‘诗怀禾’,她们所面对的敌人根本不止一个!
毫无留手的一剑,指向没有抵抗的后心。
似乎在下一次眨眼时,秦妲便会与同伴走向同样的命运,永远沉睡在这条深邃的海渊里。
叮。
剑锋被招架住了。
“离我的朋友远点。”
冷冽中带着愤怒的声音。
秦妲呆住了,然后喜极而泣:“小诗!”
诗怀禾直起身,心脏在跳动。
原本的器官早就被贯穿,现在,继承源初之神仰望天空之愿望的羽毛正与少女共鸣,替代那颗心正在跳动。
“妃妃。”
她直起身,锐利的气势笔直插向海面。
秦妲一愣,接着便听到说:“谢谢你。”
诗怀禾说完后看向前方,身后的伊卡洛斯正在蜕变。
更宽厚的羽毛,更庞大的羽翼,如鲸鱼般的躯体,脱离‘伊卡洛斯’寓言的全新姿态。
呼——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源光之种,升变!
鲲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