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府,远远就看到沈煜垂头耷脑地蹲在地上,他旁边的小厮见了他,忙去拉他的衣裳。
接着,便见他起身朝她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脸上的担忧委屈犹豫混在一起,最后积成两泡泪,滚了下来。
沈熙走上前去,看着不过几日,脸上的肉就少了一圈的人儿,那声嗤笑又给收了回来。
“在等我?”
沈煜一边抹着泪儿一边点头,见沈熙没骂他,哭得更凶了。
“三哥,我不是叛徒,不是缩头乌龟,我不是!是五哥不让我去找你,他说,要是我再去找你玩,他就告诉父亲,让父亲将我也赶出去。哇!我不要当乞丐,我也不要姨娘关起来。”
“三哥,你去求求父亲,你也不要走!”
沈熙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他那颠三倒四的话,她的眸子沉了沉。
城里沸沸扬扬,沈熙又是一连几日早出晚归,老夫人自然都看在眼里,一想到自家的孩子做善事还被人泼污水,老夫人就恨不得亲自打上门去。
得知今日沈熙早早便回来了,忙让人将她叫了过来。
一进后院,沈缈就冲了上来,偷偷往她手里塞了个荷包,沈熙拉开一看,竟是她之前给她的那几千两银票。
“这是?”
沈缈仰着头,认真地道,“三哥,桃露都跟我说了,你的银子都送了人,你别怕,我这儿还有好多!”
沈熙摸了摸她的头,“放心,三哥还藏了不少,等真没了,再找你借,你快收好,别让人看见了!”
沈缈虽半信半疑,可还是听话地将荷包收了起来。
两人进了荣恩堂,老夫人忙招呼着坐下,“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让你师父去把那些乱嚼舌根的人都给找出来,送到官府去!”
沈熙看着老夫人那副气势汹汹的架势,笑了出来,“祖母,这事儿我自有安排,您再等等。”
不用等到第二日,事情就有了转机。
八仙楼的掌柜亲自登门拜访,再出来时,百味坊的孙管事满面春风,亲手将他扶上了马车。
有人问八仙楼的杜掌柜,百味坊自己都承认偷工了,他怎么还敢上门。
谁知,杜掌柜哈哈笑了两声,抖了抖手里的合约,道,“就因为少过了两遍水,百味坊就赔了上千两银子,我还担心他们能出什么大篓子?这年头,这么认真做事的可不多喽!”
这话一出,立刻又有其他酒楼上门,却被告知,已经跟八仙楼定了一年的约。这一年里,不再接受其他酒楼的单。
有人依旧嗤之以鼻,再认真,也改变不了那些下贱东西的事实,贩夫走卒吃吃也就罢了,登不了大雅之堂!
百味坊的伙计听了,也不生气,只说了句,“我们家公子说了,食材无贵贱,贵在用心!”
第二日,大长公主府竟派了人上门,点名要了泡椒凤爪,转头,就让人送了一整个银锭来打赏。
再没人提上不了台面的话了。
接着,大光寺那帮乞丐的消息也终于传到了城里。
他们早已不是乞丐了,如今他们不光有吃有穿,有活干,人人都成了素斋坊的小东家,卖上一天的豆子豆干,自己至少能有几十文,卖得越多,自己得得也越多。
此消息一出,上下皆震惊。
至于别产置业,人家候府说了,那可是老夫人点了头的。再说,铺子上的名字也不是人三公子,都是误会!
再没有人质疑三公子的人品,更没人怀疑百味坊是不是黑店,人们再一次蜂拥到了百味坊,热情的伙计依旧客气有礼,带着歉意团团拱手。
“对不住了各位,店小人少,供应有限,今日的已经卖完了,若想买,还请明日早些来。”
“预定?对不住,小店如今是东家看过之后才能售卖。所以,还真做不了预定了,实在对不住!”
人群高兴而来,失望而归,转眼,百味坊那几道卤味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美味,没尝过的都要赞声好,尝过的更要叫声绝。
沈熙提着食盒从二郎巷转出来,进了醉仙居。
“多谢大哥相助!”
璞玉看了眼她那冻得发紫的手指,嫌弃地转过头,“谁帮你了!”
沈熙见他不承认,也不揭穿,从食盒里一碟一碟端菜出来。
“上次见你爱吃辣,特意做了几道我们老家的菜,这是水煮黑鱼片,这是风味辣子鸡和辣油肚丝,最后是酱香茄子,带点甜口,你尝尝,看看手艺如何。”
璞玉也不说话,拿起筷子就夹了一道鱼片,入口却是一阵猛咳,老掌柜忙上前倒茶递帕子,还要将菜端下去,却被他拦下。
沈熙看着他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地吃着桌上的菜,眼圈却渐渐变红,默默给他倒了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不待她放下酒壶,璞玉已经一饮而尽,她看了他一眼,又给他斟了一杯。
璞玉喝得两眼迷离,终于开始说话,一开口,沈熙就来了精神。
“他说,若是想哭,就吃辣些辣,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你为什么流泪了。”
璞玉的声音轻缓却悲凉,那时的他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脾气古怪,性子孤僻,与周围格格不入,终日独来独往,甚至一整年也听不到他开口说一句话。
可是有一天,有人递给他一个辣椒,认真地告诉他这个道理,也是他,用比他更短的手臂搂着他,说,别怕!
没人知道他那一刻的不安与慌张,像是自己精心构建的伪装和防卫,被人一眼识破,露出可怕而丑陋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