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缠在“谢”字上的枝蔓,画师堪堪落下最后一针,起身退离。
伤痕交错的背部恰恰正对着晏几道,那一片血污混着墨迹的图纹叫他皱了皱眉。
“规矩也教了,我便将人带去回春堂了。”晏几道朝主位作了一揖。
去回春堂做什么,自然不必多说。
江淮点头,看到一边大气不敢出的四个娈宠,转而问他:“可要这四人也跟着?”
听他意思,是训诫暗七床笫之事之余,也要这几个人在旁看着。这是......想将人在泥地里踩个透?
晏几道眼尖,分明看到暗七微微一抖,脸色更白几分。
“不必了。那日正堂上,尊上亲口说了不欲留下此四人,是几日后便要送出暗阁的意思。既如此,你我二人还时常带着总归不大妥当。”
他许是年老了,从前觉得杀人不过头点地,便是剥层皮也左右不过是一个死字,受了便受了。可惜那些冷眼旁观惯了的事,如今看来像是不堪重负,明明不过一个暗卫,刺字也不是为了罚他,这般看着也是心里不忍得很。更莫说要将他剥光了,按在众人面前学服侍手段,于众目睽睽之下逼他吐纳扭动,无处可藏。
示意手下将暗七褪在一旁的衣袍取来替他披上:“暗卫殿不是修养之所,暗七伤处还需料理,我便不同江殿主多言了。”
江淮点了点头。
“属下告退。”暗七叩首,声音哑得厉害。
他到如此地步都依着规矩以额触地,面上瞧不出分毫。两人都在心里暗叹其心性坚韧。
回春堂虽不及未央殿精细,却比暗卫殿暖和得多,隐隐有股草药的清苦味道。
晏几道命暗卫将人按在软垫上。
他伤处向上,愈发显得背上各种形状的伤痕惨不忍睹,大多是陈年旧伤。为了不耽搁训诫,自是该寻药性最烈的金疮药抹上,一两日功夫便可痊愈。
可他想起那日暗七昏睡,尊上死按住他的手叫他换药的冷厉眼神。尊上着实护食得紧。伸向瓷瓶的手阴差阳错换了个方向,取了那罐药性温和的。
细细抹了药,暗七默不作声地起身,将身上衣衫褪尽跪到一旁,显然知晓接下来要做什么。自侧面瞧去,薄唇紧抿,轮廓因紧张惊惧显得格外冷峻锋利。
几个药童依次跪坐到对面,承盘高举。暗七抬眼一望,一方承盘里头尽是各式雕花暖玉,亦有镂金的与镶了珍珠的,一方承盘里更是花色繁多,细长金贵的钗子,精巧锁头,多得是他未见过的东西,纷纷饰以珍宝,琳琅满目。
他未再看下去,支在地上的指骨发白。
晏几道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放松,手下身子惊得狠狠一抖,竟是近乎痉挛。待回过神,似乎觉得不妥,愈发躬身,瞧着更柔顺几分,任人宰割的模样。
分明是怕极了。
叹了口气,示意小童先下去,将衣物递给他:“今日你先好好歇着,待伤好些再说吧。左右还有几日尊上才回来,缓一缓应是来得及的。”
晏几道见他松了一大口气的模样,顿了顿,又给自己寻了个好托辞:“那日在未央殿,我看你身子还未好全。”
目光顺着背脊下滑,落在某一处,隐晦地停了片刻:“那时伤得重,该是好全了才能动此地。”
暗七不自在地垂眼:“是。多谢堂主体恤。”
“早些歇息。”晏几道起身,整了整衣袍,顺手将一干瓷瓶捎上。刚要推门而出,又转头对他知会道“这几日你恐要饿肚子,只能用些清淡流食。”
“是。”
殿外是纠缠的树影,江风漫卷,搅动地树叶簌簌声大响,月色森凉。
暗十五冷得抖了抖。
一道人影似飞絮飘然而至,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檐角,黑衣人眼里蕴起一抹暖光,掠向未央殿的方向。那人不知在殿内好生歇着否,这几日细雨不断,他着实放心不下,故而急急赶回来见他。
他总那般别扭,不知是否还在对外袍之事耿耿于怀,暗自纠结。
步入殿门,里头竟是沉寂,唯有檀香冉冉,恰是最沉郁的时候,灯烛堪堪燃了一半。
莫名心下一沉,抬步绕向寝殿:“归汜?”
自是无人应答。床榻平整,显然不是有人躺过的样子。
“暗十五!”
归汜原先的住处早被他封了,除了此地,他该是无处可去才是。人在暗阁,总不至于丢了。
一人自窗外掠入,规矩地跪地:“属下在!”
“人呢?”
暗十五不敢隐瞒:“禀尊上,回春堂。”
“自尊上走后,暗五奉暗卫殿主之命,引暗七前去暗卫殿教习后室规矩,属下未能跟随左右。照江殿主吩咐的,晏堂主需得将人带入回春堂训诫,便于承欢。”
“放肆!”
话未说完,风声掠起,尊上已不见了。
他回想着方才尊上怒到极处的神色,心里一阵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