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眼见着窗缝里慢慢漏进青白的天色,方知天将亮了。
他有意要归汜懂得他心里所想,填了他深不见底的惊惧卑怯,若是换得归汜安心,也好少了他平日里跟着犹疑心疼。
但麻烦的是,每次为着一桩事将归汜迫到了极致,心疼舍不得的依旧是他。
就着他胸膛低头倚着的人始终没换姿势,长发未来得及好好束起,梦魇以后又往他怀里折腾了个够,眼下难免有些不妥帖地趴在肩背处,里衣也皱着不甚齐整。僵着身子不知在想什么。
见他实在紧绷,他叹口气,抚了抚他挺得笔直的后背,又放匀力道捏了捏肩头,诱使他放松。
手下的身子却蓦然一颤,惊跳起来,一声意料之外的抽气声似是噎在喉咙里,被人生生掐断了。
“肩上疼?何时伤的?”
心下一惊,只顾着阻了他下意识的抗拒,狠狠将人拖回来,皱眉扯开衣襟,沉声逼问。
眼前的身子柔韧有力,本是骨肉匀亭,却尽是一道道纵横的疤痕。都是极深的,不知曾在鬼门关绕了几遭。背上多为鞭伤,最长的自左肩一路延伸至右侧髋骨,宽度两寸有余,可以想见曾是如何狰狞撕裂开,几月不见好。即使早已愈合,也微隆起,像格外粗壮的蜈蚣爬满后背前胸,触感粗糙怪异。
手腕处成片暗器割裂的划痕,有的已经泛白褪色,有的还是浅褐,更不论胸前和腰侧,沟壑多得渗人。除此之外,还有遍布的刀伤剑伤,暗卫殿烙痕,和不知什么器具落下的印记。
偏偏那个墨迹宛然的“谢”字妖娆舒展在蝴蝶骨中央,像森凉的凶器刻了大朵牡丹,说不出的诡异。
饶是不止一次见到过黑衣下凄惨的身子,他仍是抑不住泛上来的焦躁怒意。
看得到的尚且有这么多,还有见不得的陈年骨伤。那些个落了病根的伤处,时不时来扰上个几回,怕是更折磨人。
“属下无碍。”
琉璃样的眼睛满是窘迫,他察觉到游移在他丑陋伤痕上的目光,几乎缩成一团不欲让尊上看清。一次杀了人沾上血,他择了巷尾柳条掩映处打理,有个孩子竟被他露在河面上赤着的后背生生吓哭。
他本从不在意美丑,暗卫赖以生存的是身手而非皮囊,伤口是暗卫身上都有的,寻常到什么时候伤的都记不清了。
可现在他却畏缩起来,忍不住遮挡自己难看的身子,恐污了尊上目光。尊上是身在云端的人,天下最美的景致都已看尽,最钟灵毓秀的美人都不能使他流连半刻。不论是风流蕴藉还是芳菲妩媚,在尊上眼里,似乎都是俗物。
何况是他。
他没有暖床人应有的身段,这副模样,连作为宠奴都太过牵强。
谢孤舟不知他心思,只顾着将人圈紧了,手指轻轻捏上他的肩,不敢用力。
看模样是被什么人生生拍碎过。
“是这儿?”
归汜低着头,应了一声。有些不解尊上这般执着是为何。
“身上何处还落了骨伤?”语声沉沉。
不等他回答,揽着他腰的手猛然收紧,冰冷杀意迅速笼罩眉眼:“是江淮不许你治伤?”
他一惊,仓皇答道:“还有左膝,腕骨处。江殿主从不刻意为难属下,是属下未能及时回暗阁,耽搁了。”
目光不敢直视那人,为示恭敬,死死盯着榻上精细铺就的裘皮锦缎。
尊上皱着眉不说话,脸色难看得很,兀自替他揉着纠在一起的经脉。
他不知如何自处,慌乱地起身要跪。尊卑有别,这般伺候人的活计,哪是尊上能做的。
“属下可自行解决,尊上莫要折煞属下。”
揽着他的手丝毫不放松,看他挣得厉害,伸过来想扣他手腕,又想起他说此处受过骨伤,不敢再碰。只得转而握住小臂不许他乱动。
“莫胡闹!方才这么傻坐了半夜,凉了疼了也不肯出声。”
带了怒气,手上的动作却轻而缓。
归汜不敢再动。
受冷时骨伤总是反复无常,他一贯是知道的,几日接连阴雨,酸痛便开始自骨头缝里爬出来,倒不是很难忍,只是静下来会有些难熬罢了。以往他风雨里来去,或是整夜藏在透风的屋顶上,早已将这视作家常便饭。
方才显然算不做冷,跟凛冽的江风比起来,身下铺着的,身上盖着的,甚至身边揽着他的......哪个不是暖到极处呢?
殊不知谢孤舟此时心头恼怒,这几日时时斟酌,也是够小心了,一时不察也能叫这人吃了苦头去,偏偏还一副无甚稀奇的模样,叫他满腔酸涩不满不知该朝谁发作。
瞪了他半晌,到底无可奈何将人抱紧了,扯过被子牢牢裹住,耐不住在他后颈咬了一口。
归汜不自在地缩了缩,搁在他肩上的声音闷闷的:“再不许你受伤。”
尊上这是......体恤怜悯他的意思?
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