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谦流带着妹妹下楼用早膳,看清堂中央一处木桌旁坐的人,脚步便顿住了。
分明是暗阁尊上谢孤舟。
他一怔,倒是真没想到会在此地碰到这位难相与的主。许是尊上太过冷淡绝俗,不常露面,更何况是在人烟气甚重的客栈内。
不像翎水宫青云观等武林大派还要顾及江湖正道,暗阁本就专行人命买卖,手上沾的血不知能不能淹了翎水宫,谢孤舟偏又修了无情剑道,六根清净毫无牵绊,做事不留分毫余地。
好在他同暗阁还有几分私交,前几日正是暗阁出面帮了他大忙。
前些天绮青听着关乎他的传闻心生遐想,不知当面见到了会如何。他一阵忧虑,打定主意不告诉这丫头。
侧头看看她,睡意惺忪半靠在他身上,显然正迷蒙着。
客栈里大部分客人还未起身,其余十余张桌子都是空的。
见宫主停留,身后一个婢女以为他不悦,立即拔剑。
黑衣侍从正驯服地坐在谢孤舟身侧,低垂的眼睛倏然冷厉,出了鞘的长剑寒光凛冽。
一时间剑拔弩张,暗流涌动。
掌柜的拿着账本朝这里走了几步,张嘴想劝又不敢,再一看小二,躲得更远。
宁琦青被变故惊住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珠玉!”宁谦流吓了一跳,厉声斥。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女子利落地收剑,大约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几步走到平地上静静跪下。
宁谦流颇有些抱歉地对谢孤舟拱手道:“家里人不懂事,谢......谢公子见笑了。”
笑意温雅,拉着琦青一同在附近的桌边落座。却见谢孤舟未回他的话,倒是皱着眉先去拉那个锋利出鞘的暗卫,又哄了几句,才转过头来对他颔首示意,不像是生气的模样。顿时松了口气。
归汜见尊上无意招惹是非,利落收了剑,乖顺坐下。
掌柜的擦着汗,转身命伙计端粥去了。
谢孤舟看了看笔直坐着僵成木头的人,见他毫无用早膳的意思,一言不发执起玉勺喂他。那人自是垂了头不肯,又跪着要同他说什么身份,皆被他一一拦下。
哄了许久,到底视死如归地张了嘴,就着他的手喝粥。
宁谦流见那婢子还跪着,语气鲜有的冰凉:“起来。下不为例。”
“是!”
她咚得叩首,起身默默站到主人身后,背挺得笔直。
清脆的触地声吓得掌柜和小二又是一抖。
宁绮青看了眼珠玉,继续疑惑好奇地打量着那两人举动,默契地一人喂一人吃,娇声问兄长:“那两人真是有趣,明月、珠玉从不需喂呢!绮青还没见过这样......”
宁谦流忙叫她住了口:“莫要多嘴,哥哥出门前怎么同你说的?”
余光扫到黑衣侍从略红的耳廓,心下亦是诧异,不知两人是什么关系,今日这是唱的哪一出。
客栈门外突然踏进一个端雅女子,手上提一精巧木盒。见到堂内的人,紧走几步下拜。
“尊上......尊上竟已起了?属下叩见尊上。”
余光一掠,垂下的头不受控制地抬起,愣愣看着尊上耐心细致地喂人用膳,熟稔得很。尊上何曾与他人亲近过,连同坐一处都极少,更莫说如此伺候人。
惊异之余,心直直往下沉,空荡荡的凉意。
宁谦流奇异地看了看她。听说暗阁的刀全是一等一的趁手锐利,想不到竟还有这般的雅致女子。
掌柜亦被她娴静美貌所动,原以为她是宠姬之流,却这般无风情地自称属下,果然是江湖人。
暗暗偷看了眼那黑袍男子。既是主子,何以要喂个属下用膳?还放着美人不要,偏要喂石头似的人。奇哉怪哉。
谢孤舟喂得专注,并未看她,只淡淡吩咐她起来。
她咬了咬唇应了声是,在原地垂下眼默了一会儿,恭敬道:“尊上,属下怕尊上用不惯此处粗陋早膳,特地买了些芙蓉糕回来。”
音调不似方才温柔明丽,带了干涩。
尊上终于看了她一眼,略赞赏地点了头,示意她呈上。又转头哄身侧那个,劝他再吃几块糕点垫肚。见他嘴角沾了些粥,抬手温存抹去。
她一向知进退,此时难得手足无措了一阵,将木盒呈上桌,站在尊上身后随侍。
将尊上异样的宠溺纵容看在眼里,手略有些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