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十五对此人能屈能伸颇为意外,还以为碰上了个不要命的,现在看看倒是个人精。尊上一贯不喜同旁人搅和,多生事端,此人赔罪的言辞恳切,此前向着尊上挑衅又是不知情才为之,算捡了条命。
果然见尊上掠起一眼,又叫他紧张良久,才淡淡吩咐他们退下。
暗卫归剑入鞘,收了锐气退到两侧。
“为一个奴才惹出的祸事,叨扰尊上了。”王树清放下悬了半日的心,目光停在黑衣人身后,又于两人相扣的手上顿了顿,有心讨好拉拢。
压低了些声音,意在同尊上说几句体己话:“在下很有些训诫宠奴的手段,平日在府中玩乐,得趣得很。尊上是大人物,无甚闲心在寻欢作乐上,怕是不懂其中妙处。若尊上肯了,允在下两月,在下定倾尽全府之力,为尊上教一教宠奴......缠人的好功夫。”
暗九闻言动了动,跟着面色复杂地看向暗七,私心里实是希望尊上应下,好叫那人自尊上身侧消失两月,再回来时许已恩宠不再了。
“尊上......”
谢孤舟方才缓和的面色陡得一寒。还未回话,身后那个已重重跪地,猛一磕头,“属下定尽心伺候尊上!属下愿入回春堂听凭训诫,绝无反抗之意!求尊上......求尊上莫将属下转手他人。”
许是整日惯着哄着没了分寸,慌乱之时下意识伸手去攀他袍角。
“归汜!”语声又惊又怒。顾不上斥王树清口无遮拦,想也未想便将人抱起来。知他最怕为他所弃,此番竟阴差阳错踩了禁区,转头狠狠剜了一眼不知所措的王树清。
不着痕迹地朝前凑了些许,任他颤颤捉住衣襟。
在场暗卫面色都有些绷不住,见主子复又低头劝哄,舍不得似的亲他发顶,温柔得不得了:“胡思乱想什么,我怎会将你赠与他人?”
旁若无人,缠抱得分不开。
暗九离得近,听他哄那人时全无身段,使尽浑身解数的模样,身上像被戳出几处明晃晃的口子。不见血,只是空,凉飕飕的。
“谢尊上恩典。”
那人松了一大口气,答得好听,眼底却还是惊魂未定。不知哪来这么多敏感过头的心思,动辄以为他不肯再要他。
谢孤舟心下焦躁无措,搂着人出了雅间,略有些急。暗卫连忙分成几拨各司其职,同来时一样,只一瞬就撤得干净。
王树清看那人不甚有风姿,本是想讨好尊上的意思,没想到两人反应会是如此。看尊上怒了,自然不敢拦着,讪讪退到一边,心里暗忖着过几日拿什么礼给尊上送去,莫要真得罪了他。一干家奴连忙跟着栖到墙根。
见人散得差不多了,小二才上来,对王树清谄媚地点头哈腰。暗九心下了然,他分明早已听到了动静,只是不敢来搅浑水罢了。
她低了头匆匆出门去,站久了突然一动,腿上疼得钻心。尊上和暗卫都走空了,愈发显得她格格不入,既算不得暗卫,也算不得尊上丫鬟,更不像贴心人,尴尬得很。
心里空落难受,没用晚膳就傻坐在灯烛前发呆。瞥见一旁粗陋的笔墨纸砚,随手取来之比沾了墨,描描画画,勾了幅小像。她一贯想的只有尊上,烙在心头千遍万遍,自然绘的也是他。
黑袍墨发,眉睫深似鸦羽。
门突然叩响了。
不知何人会无故造访,她起身将房门打开。许是尊上体恤她,命小二送膳食来了?这么一想,莫名有些甜意。
门口是面无表情的暗七,若一柄青竹,眼尾走势凛冽。
穿着同尊上一致的袍子。
她盯着那人,惊喜之色尽数湮没。连换了几种神色,不知如何开口才能得体大方。
一截形状风情都不足的木头,无风度不雅致,何以这般有福得尊上高看一眼?
那人大概不想令她为难,并未刻意打压,利落地将手上瓷瓶搁到门边的案子上,无意见到那幅小像,目光闪了闪,平静地收回手。
暗九一惊,想遮掩已来不及了。
他看上去不像是会跟人亲近的性子,似乎不喜欢交谈。本来转身欲走。不知为何又停住步子,无波无澜解释了一句。
“明日还要骑马,用过药会好受些。”
暗九看不透他想什么,不由自主将嘴唇咬出泛白齿痕,守礼地拜了一拜,出口仍是柔婉:“多谢。”
暗七不自在地皱了皱眉:“同为暗卫,你不必对我行礼。”
被他看去了方才画的小像,偏生此人看不出心中所想,若是加油添醋同尊上说了......
她心下忐忑羞恼,到底试探了一句:“凭秋娘这两日所见,尊上对你很是宠爱?”
“妄议尊上,是死罪。”
那人闻言倏忽抬眼,语调顿时冷了。
暗九暗暗咬住牙。他在尊上跟前乖顺得体,到她这里就这般有威势,今日方上马车时分明是他使手段乞怜,方才在雅间又这般失了身份蹭在尊上怀里,如今倒义正辞严教训起她来!
见她浮上屈辱不甘的神色,暗七才发觉话说重了。她虽是暗卫,毕竟与他们不同,不那么拘礼也是应当。女儿家总是多些细腻心思,骄纵脾气。
想同她宽慰两句,奈何他冷惯了,实在不习惯对旁人好言相劝,勉强缓下语气,磕磕绊绊道:“并非......”
暗九轻轻打断他,三分失态,有股子孤注一掷的意味。
“你能得尊上偏宠,是凭什么手段好处?”听着却像在劝人饮酒一般温和,“你这般守规矩,大抵当真是照规矩办事,对尊上无情。真要赞你一句忠心。”
暗七紧抿了唇,眼里依旧没什么情绪。
便是他这般迟钝,都能听出她心里有气。
然而那又如何。
除了尊上,向来没有什么能叫他动容犹豫。他自小学的是如何杀人取命,为尊上赴死,而非忖度人心。若说漠然,也无不可。
微抬起下颌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由强自镇定变得慌乱懊悔,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脊背倨傲地挺直,自有种划破夜色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