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兄,今日一见,你似有不同。”青山看着下人领命去捉人,长呼出一口气,心情好了些许。接过婢子呈上的新茶,吹散袅袅雾气,“哪里不同嘛......就像这茶,看上去相似,实则已有新旧之分。谢兄目光虽冷,却不似原来空无一物。”
他假装正经时就是如此,满嘴道法虚实,忽悠人的本事与生俱来。
谢孤舟点头,呷一口清茶:“倒是没错。”
他向来对这套说辞不耐得很,这是头一回出声附和。
青山愣了一愣,压下满腹震撼惊诧,颇有高人风范地挑眉,仿佛一切尽在掌握:“那对于谢兄确为幸事......”
忍了忍,没忍住:“谢兄眼光高于天,不知谢兄挂怀之物为何?”
谢孤舟想起那人的模样,眼底带出几分暖意,手指无意识蹭了蹭光滑盏壁:“是一把刀。”
暗九隐隐变了脸色,不自觉咬住下唇,紧攥云袖。
青山失笑。亏他从前觉得这人果决冷清,阔别多日,如今一见竟觉他极有故弄玄虚的本事,似是而非,勾搭佳人一勾一个准。
原来是个深藏的风流种子?
这样也好,改日暗阁没了生意,入不敷出,还能拾掇拾掇摆个算命摊子,糊弄人赚点酒钱。
青山无言地摸了摸鼻子,难得不知怎么接话,干笑两声:“谢兄博爱。”
暗十五伏在房檐上,轻轻掀开一块瓦。
屋内寂静无声,暗七还站在案旁,脊背挺得笔直,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烛火忽明忽暗,光影贴上他瘦削的身子,描摹出利落的骨架轮廓,更像开了刃一般锋利。
他无奈得很,尊上命他照看暗七,他也只能勉强以尊上之命劝暗七进屋。至于暗七不肯就寝,非要照着规矩等尊上,实在不是他管得了的。依他愚见,尊上逼暗七先上榻安睡倒是真为难他,凭暗七的性子,剥了他的皮都不敢如此以下犯上的。
除了这般等着,确是没有更好的应对之策了。
青山谈天说地胡扯了一夜,谢孤舟有时随口回两句,两人就这样攀谈至清晨。无非是絮絮叨叨说他的小弟子林琅,这些年听到的奇闻异事,还有那些环肥燕瘦的姑娘。
一来二去,暗九也插了几回话,不似先前拘束了。
谈及一干美人,青山意犹未尽地品鉴赞叹,难得依旧君子端方,面上还是不显狎昵。
暗九见两人盏中空了,起身去添茶水。
素手微抬,浅碧茶水成一线,她笑道:“道长既喜欢美人,或许可成一段佳话,以道长的才貌学识,足以引各色倾世美人投怀送抱。”
青山微微一笑,没接话。
这一夜相谈甚欢,暗九以为他极为和善温雅,教人不自觉亲近依赖,分明同尊上相反。可这一刻他的神情却莫名有凉意,带着几分薄情。淡淡一转神色,已与眼前人有云泥之别。仿佛只要他想,他便能身在云端,又成了不可攀附之人。
她脑中胡思乱想,端着茶壶起身,不留神踩了繁复裙裾。来不及扶桌角,踉跄几步歪向一侧,下意识伸手想稳住身形。
茶壶啪一声坠地,四分五裂,茶水飞溅。
青山被变故惊得一愣。
她急促低呼一声,重重摔倒,皱眉咬牙打算忍痛,却阴差阳错撞进温暖柔韧的怀里,只记得百忙之中手忙脚乱搂住了什么。眼前笼罩了一片黑,尊贵的暗纹陡然清晰。
谢孤舟一时不察,未及避开。女子身段柔若无骨,脂粉香气馥郁。
后腰硌在桌沿,她竟没感觉到痛,屏息凝神紧贴着陌生的胸膛,手环着那人的腰,被隐隐的暖香夺了神魂。
果真是玉做的肌骨,矜贵王者香。
......是尊上。
“谢兄好福泽,一大早便有美人投怀送抱。温香软玉可合谢兄心意?”
青山回过神,见对面的人陡然僵硬,对他沉下去的脸色打趣。
暗九烫到一般放开手,几乎惊跳着远离,垂着的面颊飞红:“尊上赎罪。”
那人的味道和温度曾离她区区毫厘,如美梦一场,又若温酒缓缓入喉,芬芳暖春携着旖旎火种而至,所过之处烧成一片,俱是甜得叫人欲泣的灼烫。
就这么一碰一靠,她已品出天长地久。
冰凉不悦的目光像一盆水兜头浇下,生生逼退了她的羞意。从前尊上勉强将她引为知己,从未真的苛责训斥过她。这般的视线叫她想起平日尊上是如何发落暗卫的,轻描淡写拿捏生死,断人手脚剜人筋骨。
尊上虽未言语,却显然有了怒意,只因她一厢情愿擅自碰了他。她陡然有些心凉,蓦然发觉她也不过是一把刀,同其余的刀无甚差别。顺着尊上的意能宽宥几日,若逆了,如何断折都是尊上一句话的事。
明知如此,她还是抑不住心跳,眷恋和伤心压得她喘不上气来。被倾慕之人厌弃之痛叫她想起幼时那个雨夜,如今日这般胸腔空空,一无所有。
“尊上赎罪!”涩然请罪,心深深往下沉,舌尖苦得厉害,“属下并非有意......求尊上赎罪。”
青山叹了口气。
“许是在旁伺候了一夜未合眼,累极了才有过错。算不得什么。”他安抚地递过去一眼,将女子的失落伤怀看在眼底,暗暗摇了摇头,细心解围,“谢兄与贫道许久才得以一叙,望莫要不悦才好。”
对面那个看向他,眼睛深黑不见底。良久才命她起来收拾碎瓷。暗九听他淡淡语声,脸色一白。这是真正主子对下人的使唤,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