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了得很,但他不愿管。归汜不喜整日缩在他后头,他只怕护不住归汜。
“是。”段清躬首应声,声音清朗,“暗阁内各殿主对此事都有所耳闻,特择出属下与杨殿主同行,另有晏堂主择日便到。君家家主未曾张扬,暗中为属下一行人备了庭院,尊上放心。”
禀过事后,得了尊上的令,满院子的人倏忽便散了,踪迹全无。只有两位殿主缓步走出院落。
归汜随着尊上刚进屋不久,青山又来了。
院中伏着十几名暗卫,早被关照过不必拦这人,任他推门而入。青山对着静悄悄的庭院摸了摸脸,走得愈发大摇大摆,觉得自己面子忒大。
一进门,见两人坐在桌旁,他拱手行了礼,毫不见外地坐下,还信手开了清晨带来的梨花白,倒了三盏酒,递过去两盏,流畅纯熟一气呵成。
“谢兄今日可好?”盏中甘醴醇香澄澈,他寒暄了一句,疑惑地左右看了看:“美人呢?美人去了何处?如此好酒,更当共饮才是。”
指的自然是暗九。
他托着头眯着眼啜饮,又皮笑肉不笑地问:“谢兄可听过点天灯?”
归汜正为他无礼所怒,眼神冷冽,因尊上脸上瞧不出情绪才隐忍不发,此时听他无所顾忌地在尊上面前说起猎奇酷刑,对他更不喜,神色又冷三分。
“点天灯?徒弟找到了?”
谢孤舟了然,拍拍归汜的肩安抚,顺手递一杯酒到他手里。
“属下不敢。”
一惊。
暗卫殿有规矩,暗卫只有在空闲时方可饮酒,否则一滴酒便是一场杖刑。如今他随侍在侧,自然垂头不敢接。
“无妨。”
那人本就与他并肩而坐,挨得极近,一侧身便能亲到他鬓发,袖中浮出浅淡暖香。
他浑身都烫了,犹豫再三,终于端起酒盏品了一小口,余味悠长。
“那小畜生能耐得很,衣冠不整躲在姑娘的房里。”他雅致地笑了笑,眸子里掠过一股子森然,“摸了虎须还跑,躲起来也不找个好地方,确是欠教训。”
唇畔的酒盏顿了顿,谢孤舟摸不准他所指为何,淡淡问了句:“是教训他不该同姑娘亲近,还是教训他畏罪逃脱?”
青山僵住,憋出一句:“自然是教训他对贫道不敬之罪。”
继而脸色一变,像证明清白一般痛心疾首道:“我怎会气他同姑娘亲近!”
青山派修的是道法,况且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气他同姑娘亲近怎么了?
不知他反应为何如此激烈,谢孤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在他的目光里,青山讪讪地住了嘴,脸色古怪,浑身上下更僵了。
“属下去吩咐婢子送晚膳来。”归汜莫名觉得气氛奇怪,去传膳恰好避一避。
“外头冷......”谢孤舟下意识想阻拦,陡然想起他不喜被整日关着,把话吞了回去,叹口气,“罢了,想去便去吧。”
今日君家西厢方出了桩命案,他心下不安,着实不放心,命了暗十五同行。
青山见他瞻前顾后,行事竟也会这样拖沓,一时忘了方才的事,只知道直愣愣看着这边,一脸震惊,欲言又止,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暗十五阖上门。
外头天刚黑,冷风瑟瑟。
两人无言地隔了一人宽的距离,低头沿着回廊往外走。只听见四下草木被吹动的声响,以及从别处传来的喧闹声。
“今日......”暗十五咽了口唾沫,低低道,“多谢你求情。”
“不必。”暗七有点不自在,脱口而出。大概发觉语调太过拒人千里,顿了片刻还是解释了一句,“本就是我拖累你。”
暗十五讷讷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半晌。
转出回廊,前头右侧有一座石桥,碧水波光粼粼。
“前几日暗三问起我,你过得如何。”他绞尽脑汁才想起这事,“你同他关系不错?”
暗三?
暗七愣了愣。
确是相识,但着实算不得关系不错。他本就寡淡无趣,亦不爱说话,旁的暗卫同熟人打照面时往往会笑一笑示意,若四下无人还会调笑几句,他却连这个习惯都不曾有。
有一回被暗卫殿派去灭口,暗三与他一道中计被捉了,困在地牢大刑伺候,熬了很长一段时日才逃出来。那些日子太过难捱,便是他受惯了刑都觉历历在目。
他挣开锁链时暗三早已晕得不省人事,满头满脸的血,他亦是重伤之身。想过不管他死活,最终还是顺手搭救了。依稀记得暗三虽然看上去瘦,其实沉得很。
暗三问起他做什么?
正要回话,发现前面转角处跪了个人,大红绫罗有点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