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殿明面上的杀手只是少数,得以在尊上跟前露面的更是寥寥。于绝大部分暗卫而言,尊上喜恶捉摸不透,只能听传言知晓尊上榻上从不留人的规矩。如暗十五这般得以在未央殿守夜的,虽是消息灵通,却不敢妄议尊上,口风严得很。故而尊上宠了暗七多日,在暗卫殿竟也没起什么风浪。不过见过的人越来越多,离暗阁上下心照不宣也不远了。
落在这些人眼中,现下的场景着实有些骇人。
一个只着松垮内衫的男子从尊上的内室步出,长发散乱,赤着脚,显然刚从榻上下来。
这其中又有十几人眼尖,莫名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灵光一现,猛然想起阁里有这么一号人,顿时悚然。
“起了?”
尊上眉眼温和地转过头去,周身气势瞬息便散了,也不避着人,顺势伸手将他带到身旁,是任他听阁内机密的意思。
听来人乖巧地应了一声,两位殿主对视一眼,目光闪了闪,齐齐低下头去。
谢孤舟正要开口同他说话,突然凝住目光,皱了眉。初春料峭,那人内衫单薄,苍白的脚踝正露在外面,连脚也是赤着的。
“怎么不披件外袍?”
归汜顿时窘迫,不知该进该是该退:“属下......”
院中一干人正暗自思索,冷不防听见他这般自称,终于齐齐反应过来此人身份,在心里倒抽了口凉气。
竟是暗卫。
那人站着不动,一阵风掠过,隐约勾勒出身子的轮廓,在他眼里冷到了极处。
谢孤舟几步走到他身侧,本已略弯了腰想抱他回榻上,见他微微一动,眼里有点惶恐抗拒的样子,总算想起此地都是暗阁的人,许还有些同归汜低头不见抬头见。
归汜并非娇花,他亦无意待归汜如女子,只是关心则乱,私下往往不愿叫他受冻疲累。然而这般举动于旁人看来不甚妥当,恐怕要以为归汜同身娇体弱的娈宠无异,被他拿捏逗趣在股掌之间。
这么一思虑,他转而扣了他的手。
明明院中的人都低着头,归汜仍直觉身上被惊疑猜测的视线穿得通透,面上虽是冷着,耳尖却有点烫。尊上不知想了什么,并未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他,着实让他松了口气,不必太坏规矩。隐隐觉得尊上有所顾忌。
庭院里的人眼睁睁看着尊上牵着人走了,连忙低头避讳,心里头翻江倒海。
谢孤舟取下外袍给人披上,那人小小地挣扎一瞬,还是低着头乖乖地任他折腾,垂着眼帘看锦被上的纹路,好像能盯出朵花来。
犹豫了许久:“尊上,今晚当是属下轮值守夜。”
外面明明跪满了人,尊上却是不急着出去的意思。系腰带的手顿了一瞬:“不必。”
“......是。”
归汜不敢忤逆,闭口再不言此事。
尊上体恤他,但总不会喜欢无用之人,他虽挂了个随侍暖床的名头,却从未真的伺候过尊上安寝,如今连暗卫倚仗的趁手都消失殆尽,当真要变得一无是处。
谢孤舟觉得不妥,停了手上动作,探头细细看他的脸色:“不高兴了?”
尊上做主,哪里能容他不高兴!
他一惊,抿唇请罪:“属下不敢!”
他当真不敢对尊上不悦,尊上本就是他的主人,不厌弃即是恩赐。到他这个份上,既无旁的法子讨好尊上,只得平日再乖觉些。尊上心意不可揣度,许是不喜后室之人抛头露面。他入了后室,不比从前只需守主从之礼,还应以尊上为天,由着尊上喜好揉捏才是。
暗卫殿从不缺锋利的刀。守夜是琐事,寻常人均能做好。他这些时日常常担忧自己无用,却是存了犯上邀宠的心思,生怕尊上有朝一日将他泼醒,嫌恶地斥他污了视听。如今想来,身手便是没生疏又如何,难不成还妄想用暗卫那一套留尊上一时半刻?若真有尊上不喜他那一日,便是他再好用也无益。
屋内一片寂静,只余轻浅呼吸。归汜低头听凭发落,唯恐触怒了尊上。
谢孤舟定定看了他片刻,一阵无措。他站在身侧,却总是若即若离。一如既往的冷淡自持,满腹心事,怎么都不肯剖白心迹,连同喜怒哀乐都抑得死死的,惯了这么些时日,时时哄着,那些情绪也只是在无波无澜的眼底稍纵即逝。
“真想去便去吧。今日外头风有些大,你方才睡醒,受寒怕是不好。明日如何?”
无可奈何,仍是他先妥协,只能揣测他的意思顺着哄着。
归汜连忙应是,不明白尊上为何改了心意。尊上又问他想在内室待着还是同他去外头听人禀事,他自然择了随侍。
却不知如今他被渐渐惯出了脾气,患得患失也就罢了,还要暗自计较,心中所想往往有迹可循,胆大包天在眼尾眉梢藏一半露一半,自以为挑不出错,其实像在撒娇闹别扭。
外头的人都还一动不动跪着,就是目光有点发直,见两人衣着一致携手出来,眼神更呆滞。
杨凡稳下心神,瘫着张脸继续奏报:“尊上,此事非同小可,此人又是七窍流血暴毙而亡,像是鬼王那一脉的手法,由此可见君家也不太平。”
谢孤舟又想起了揆度。似乎他在哪里,哪里就有事端。
“尊上。”暗卫殿主接过话,斟酌道,“尊上与慧禅道长相识,此时道长故去,临终前又有要事相托,尊上本不该不去,然而崆峒恐怕水深得很,尊上还要三思。依属下所见,两桩事碰得如此蹊跷,难保没有关联,江湖上盛传齐律死而复生,恐怕又有魑魅魍魉在暗中兴风作浪。”
年轻的暗卫殿主上任不久,其名段清,是从后山一干掌事里头提上来的。身形挺拔如苍松,看起来锋芒毕露。比暗卫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势,比江淮添了翩翩之气。
难得的是这么些年从未出过错。
“崆峒正乱,过几日再去吊唁也不迟,当速速了结此事,尽早抽身为上。”
谢孤舟直觉此事不简单,分明有人窥伺着这君家和崆峒。江湖门派横亘错节,除了苗疆行事诡谲的鬼王一脉,还有多方势力隐在暗处,若被卷入,其中不知会牵扯出多少麻烦事。
近些时日时常有人七窍流血而亡,身份不一,却多为有头有脸的人物。江湖不太平,背后似有一只鬼手搅弄翻覆,偏生寻不着一点踪迹。齐律死而复生之事不过谣言,但确实有人凭他一贯的手段行事,越来越明目张胆,意在为祸中原武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