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闹上了?”忍了忍怒气,驾轻就熟地半道阻了死死扣住。看着他低垂的眉睫,终于有点恼了,“同你说了几次不许跪?便不能听话一回?”
归汜原先是真的惊慌失措,见尊上态度如此,那点惊惧生生拐了个弯,成了窘。
尊上这是......没怪他?
他飞快地抬眼偷看一瞬。似是觉察他不安,那人安抚地捏了捏他的肩。
宁谦流摸摸鼻子,已见了几次,如今还是忍不住惊奇诧异。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主子,下人请个罪便心软了,不管在不在气头上,什么样的过错都算不得数。
偏生还是眼前这位,瞧着同体恤宽容四字最不沾边的人物。
上一回在光华寺,不知是哪个暗卫不慎招了他。大约是那暗卫身上带着伤的缘故,斟酒时手一抖,漏出了一两滴。当日那位请罪的模样可比这人决绝可怜得多,他却一点动容也无。依旧被下令硬生生断了那人十指,遣进刑堂废了,再不垂用。
那时情状惨烈,在座之人得以窥见一二分尊上御下的手段,无不噤若寒蝉。亦有幸见识暗卫殿的杀手是如何恭顺隐忍,见尊上赐了罚,便是痛昏过去都未曾失智求饶。
——说来不可置信得很,他原是这般冷心冷情的主子。
红钗出神地看着这边,黑袍大人如此卓然无双,又待小哥哥这般温存宠爱,小哥哥岂不是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连小哥哥身上的衣袍都和大人一样。
他一直以为世上所有的娈宠都和他们无二,只能穿质地轻柔的薄衫,方便主子随时兴起抚摸玩弄。原来.....在大人那里的规矩不是这样的。
这般爱怜,若他能偷得一分,做梦都能笑醒。
“小哥哥......”咬了咬下唇,殷红唇瓣现了白印,大着胆子犹疑道,“小哥哥可还记得?上次见到小哥哥,红钗求过小哥哥......”
主人在侧,归汜不敢擅自答话,只垂了头任他说。
红钗虽胆大,这一番话倒是挑不出什么太不妥的,尊上却先动了怒。
“服侍本尊?用你不知服侍过多少人的脏污身子?”
他居高临下不肯收敛迫人气势,目光凉凉一扫,里头藏的寒意让红钗再张不开口。
红钗眼巴巴地抬着头,纤细颈项嫩白,眼见那位大人尽数收了温和,冷漠讥诮下望:“便是清白,谁给你的胆子,敢同本尊倾慕之人相提并论?”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归汜脑中轰的一声,惊愕转头,霎时失了知觉。尊上的侧脸冷硬,神情却很笃定。
宁谦流正要坐下,闻言歪了歪,赶紧扶了把围栏,差点呛住。
倾慕之人?!这叫什么话!这人莫不是被下蛊了?
红钗惊白了脸,又听见他嫌恶地别开视线,冷淡吩咐道:“既说了本尊不爱听的话,舌头自然留不得。”
暗十五从檐上跃下,跪地恭敬地应了一声,利落强硬地掐住他的下巴掰开,短刃出鞘。
他面无表情,力道大得要命。红钗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抖得像个筛子,苦于被掰开了嘴求不出声,眼泪一阵一阵地流。争先恐后悬在尖瘦的下巴上,又聚成细流滑下颈项。
“尊上!”宁谦流不忍,忙不迭起身苦劝:“尊上莫要动怒。他不过一介奴才,年纪又还小,没人教他,难免不会说话,想必不是有意冒犯这位公子的。”
归汜好不容易回过神,见尊上不悦,连忙低低跟了句“尊上息怒”。隐隐觉得此时下跪不妥当,便不知所措地站着,满脑乱成浆糊。
尊上极其自然地捉紧他的手,力道是平日安抚他时常用的。
宁谦流又接道:“此人口拙手笨,实在可怜得很,在下正打算将他要了带去翎水宫管教,收作仆从,改日必然登门赔罪。今日可否饶过他,算是在下的不是,给尊上赔礼了。”
暗十五手未松,等着尊上吩咐。
见他不肯松口,宁谦流转向归汜,急急添了一句:“也给这位公子赔罪了。”
他一身白衣,眉眼温润而悲悯。除了通身气度,当真看不出是一宫之主。
归汜侧过身,不敢受他这一礼。他垂着眼盯着尊上袍袖上的暗纹,心里微微一动,神使鬼差地扯了扯。
“归汜?”那人察觉了衣袖上的力道,下意识反握住那只手,目光陡然软了。
归汜不敢看他,憋了半天还是那句:“......尊上息怒。”
暗十五暗自抽抽嘴角。
这般不会说话,跟木头一点差别也无,也只有尊上肯迁就。照这么看,今日恐怕罚不成。
果然,尊上顿了许久,叫他退下。
他只得松手,手中的人立即跪不住软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往后爬,惊恐地蜷成一团在角落抽噎。
宁谦流大松一口气,同尊上道了谢,感激地冲他身侧那个点了点头,转身将红钗扶起来,摸了摸他柔顺的长发,安慰道:“你同我去见你的主人,若是他肯了,今后你便跟着我吧。”
红钗身子骨柔弱,僵着的膝盖伤□□错,一拉扯就疼得哆嗦。宁谦流心下不忍,扣在膝弯将他拦腰抱起。
红钗愣愣地被揣进温暖的怀里,他身上的血污蹭脏了雪白的衣襟,这位大人却不甚在意,温柔无比。他像一只脏兮兮的猫,整日缩在缝隙里求生,竟有这样的好运气被一缕阳光垂怜。
想到大人的妹妹,他抖了抖,害怕极了。
归汜有些发怔,看着他们二人略微出神。眼见着人走远了,那席悠然的白衣再看不清。腰上的手一紧,尊上亲了亲他鬓角,声音低沉:“在想什么?”
“属下......”他噎住,不敢不答,却不知怎么答,“属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