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又犹豫,磨蹭了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无妨。不想说便不说。”
叹了口气,没有再逼。
归汜心下一松。
不必他多说,谢孤舟就已心知肚明。牵着他信步走在桃林繁盛处,轻轻道:“你与他不同。”
他身上没有你的影子,故而不必看他。
想起他方才的眼神,谢孤舟心口一窒,酸涩自责抑不住。
他本是他最凉薄的主人,由着下人拿捏他的苦痛,钉穿他的软肋。他曾在他见不着的地方辗转受苦,鲜血淋漓钉在刑架上,不知冷暖困在阴暗屋舍里,或许于独处时会漏出受不住的呜咽,轻得几乎无法捕捉。如同前世他临死前痛极之时那一声,带了他从不敢宣之于口的脆弱,小心翼翼的委屈讨好。
他惊惶发抖的时候他未曾抱他,疼痛伤心的时候他未曾哄他。他眼睁睁看着他咽下痛呼求饶,咬牙沉默地在脏污的地上翻滚挣扎,冷汗涟涟的身子蜷缩痉挛。便是失了知觉的时候,仰视他的目光依旧驯服温和。
他甚至不记得这些,甚至不知他受过怎样难熬的苦楚。
归汜的心其实柔软得很,极少的时候他会同他撒娇,倒也算不上撒娇,只那么一动一扯,他便知晓是眷恋委屈的意思。归汜怕冷怕黑,在夜里又愈发依赖他,喜欢同他紧贴着。
他分明也能被宠出一点敏感娇气,从前受刑忍痛之时可有怯怯地想过他?整夜罚跪于寒风急雨中时可有无声地唤过他?
许是都有过,如今粗粗一想便痛不欲生。
有些话搁在他心里许久,却只想叫归汜自己摸到。
我抱你亲你并非是因恻隐之心,护着你并非是因力所能及。是因为想抱你亲你,想伸出两手护着你。我若立于一尺,定要你高居一丈。
归汜不知尊上何来的郁郁之色,屏息凝神不敢多问,任吹落的花瓣落了满肩。
桃林里赏玩的宾客三三两两,几个姑娘疯脱了形,拽着个纸鸢嬉戏打闹。
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细微的响动。
他警觉地循声望去,一棵树后猫着个蓝衫少年,目若点漆,若不是姿态太过鬼祟,还颇有几分俊秀灵气,是姑娘会喜欢的风流长相。他手上提了个粗布包裹,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不知为何有点眼熟。
那少年定睛一看,眼睛一亮,蹬蹬蹬地跑过来,规矩地冲两人行了个礼,继而应景地做出个惊讶的表情:“啊!居然在这里偶遇尊上。”
听到他用力过猛的惊叹声,归汜突然想起了他是谁。
青山道长的徒弟,那日晚宴上胡言乱语的林琅。
见尊上淡淡扫了眼他的包裹,他赶紧往背后藏了藏,又探出头谨慎地四下看看。
一拍脑袋惊叫了一声,眼睛不住地往谢孤舟身上瞟,苦恼道:“哎呀,瞧我这记性,竟连师尊约我去喝茶都忘了,现下去不知是否来得及。尊上可知晓我师尊此刻在何处?”
带着包袱去喝茶?明明是要卷铺盖逃命。归汜无言,论睁着眼睛说瞎话,确是与他师尊一脉相承。
谢孤舟正要说不知,突然顿了顿,改口道:“这几日在君家待得可是不错?”
林琅眨眨眼睛,一点也不怕生,有股子得意:“尊上所言极是。何止不错,简直比宜春楼更得劲。”
声音饶有兴致:“怎么个带劲法?”
“宜春楼的姑娘就知道云雨春宵,喝了花酒便又贴又缠,看多了便腻了。不像这里的小姐风雅趣致。”啧啧赞叹,颇有造诣,“见惯了鸳鸯交颈的水红肚兜,鱼戏青莲的反而更有滋味。不像我师尊,俗气得很,一天天的就知道窄腰丰臀。”
“哦?”那道声音穷追不舍,“这么说你都见过了?”
他骄傲地一仰头:“我一个有名有姓的江湖大侠,自然是阅尽.....”
终于觉得哪里不对,戛然而止,脖颈一寸一寸僵住。
“不说了?”
青衫男子负手在后,闲庭信步上前,神色莫测,似笑非笑:“水红肚兜?鱼戏青莲?”
林琅哆嗦了一下,像见了鬼:“师、师尊,不是你想的那样。”
“窄腰丰臀?我俗气?”笑吟吟地绕着他走了一圈。
“哪里。”谄媚讨好道,“师尊自然品味绝佳。”
冷冷嗤笑一声。
林琅呆愣一瞬,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噗通一声跪下忏悔:“师师师尊,我真的知道错了!”
包袱被抽走,漫不经心掂了掂,显然不信任:“前几日被抓回来后你也是这么说的。”
“不!这次是真的!”他伸爪子对天发誓,坚决道,“师尊你信我!保证没有下次!”
青山不置可否,笑了笑,林琅抹了把冷汗,以为没事了。
却听他慢条斯理道:“没关系,我把你锁起来,就不会再有下次了。”
林琅撒腿就跑,没逃两步就被轻而易举拎起来扛在肩上,玉色发带垂落,刚要喊救命就被点了哑穴,脸憋得通红。
“谢兄。”言笑晏晏,同看戏的某人作别,“在下急着处理家务事,失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