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传言看,尊上恐怕不是心存怜惜之人。今日主从二人倒是奇怪,因他情绪不稳,连带着主子也大受影响,跟着动容。
“尊上何以不悦?”年休宿倚着树喝了口酒,手臂垫在脑后,“若我能同他相交也是君子之交,切磋武艺赏花骑射,于江湖同醉一场,有何不妥?”
“他不悦,本尊自然不悦。”谢孤舟头也未抬,手中酒盏微顿,澄澈佳酿起了徐徐波澜,“若是想与他同醉,便该哄他甘愿,本尊做不得主。若他喜欢,自然由他。”
“尊上......”归汜本依礼垂眼不语,闻言一惊,惶恐地抓紧他的手,急急去看他脸色。
他安抚地收紧怀抱,低低同怀里那个絮语几句。年休宿依稀听到只言片语,随即便看见怀里那个愣了愣,像极了收起爪子的小兽,怯怯伸手,大着胆子抱住了主子的腰,柔顺地将下巴搁在那人肩上,侧脸柔和了几分,耳尖微红。
尊上语声冷淡,理所当然:“你看,他不肯。”
像极了得意的炫耀。
年休宿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窒了一会儿:“尊上胸襟开阔,自然知晓我并非此意。”
归汜满脑浆糊,只记得豁出去一般主动抱了尊上,一缠上去就懵了。此刻勾着尊上温热的颈项,除了身上的热度,再感觉不到旁的。
“本尊心胸狭隘得很。”谢孤舟被人主动抱着,心情极佳,难得慢条斯理说了句戏言。
年休宿又一愣,笑得差点被酒呛住,想不到尊上也是这般无赖之人。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归汜不敢擅自作答,侧身去瞧尊上。那人目光幽深,眼底一片深邃平和,宽广温柔。
“归汜。”
紧挨着的胸膛微微震颤,是尊上答的。
“归汜?江有汜,之子归......”年休宿轻声念了一句,诧异地抬眼看了一眼两人。眉目一松,蕴起些许暖意,难得温和无棱角,“好名字。”
恰恰饮了一盏酒,王树清转首向上座,见他们起始气氛僵持,如今聊得极好,便也插了句嘴:“这曲子谢公子可喜欢?永乐本就最擅古琴,前些日子在下特意请来宫中乐师教导,想必如今愈发精进了。”
顺道玩味地打量紧抱尊上的那个背影,入眼是那人窄腰的轮廓,优美流畅,估摸着比他的几个爱宠更柔韧有力。这样冰块似的人,在榻上不知是什么反应。
听主人提了他,白衣公子清淡一笑伏下身,指尖琴音不断,隐约可见额上布满细汗。美目被眉心墨玉一衬,流光溢彩。
年休宿懒懒地换了个姿势,随意瞟他一眼,方才那点柔和无影无踪。
“王公子自然高兴,只可惜苦了抚琴之人。这般几个时辰下来,十指定然伤重,偏生在座之人大多不通曲艺,当真白忙活一场。”
另几人本在高谈阔论,被人暗骂了粗俗,纷纷恼怒地转过头。
王树清的脸色不大好看,忍了忍:“年公子怕是有些醉了。”
永乐心头一跳,没控制好力道,一根弦因冷汗脱手,震颤着坏了曲调,霎时白了脸,放下琴跪地磕头。
“求老爷赎罪!”清亮声音发着抖。
又生这等是非。谢孤舟紧了眉搁下杯盏,不等王树清开口,牵着归汜离席,微微颔首作别。
“尊......谢公子要走?”王树清愣怔,顾不上惩戒下人,连忙还礼,“不再多喝几杯?”
尊上半搂着怀里那个,回了句话推拒,淡淡谢了他款待。
“酒是好酒。”见归汜同尊上一道走了,年休宿也倚剑起身,照习惯斜斜一笑,在旁人看来像极了挑衅,“不打搅王公子教训下人。”
归汜跟着尊上走出一段路,见尊上起得毫无征兆,走得比平日急,心里隐隐有些直觉,想是他不愿叫自己看别人惩治下人的缘故。
尊上何以费这许多心思?明明便是见了也不会如何的。他一个暗卫,莫非还会怕看这些?
又走了几步,眼前一座木桥,桥上跪了个女子。
未沾脂粉,一身呆板的黑衣劲装,墨发规矩绾起,未插簪子,从未有过的飒爽英气,雌雄莫辨。
——是暗九。
他这才想起已有好几日没见她,似乎是从不许他随侍那一夜后起,她便不再跟着尊上了。莫非是暗九惹尊上不悦了?
归汜从未这般多思敏感,莫名想起他在尊上衣襟上闻见的脂粉香气,脚下一顿,无意识蜷起手指。
相扣的手一紧,谢孤舟抬起头,恰好看见了跪在木桥正中的暗九,顿时神色发冷。
“本尊未召,你来做什么?”
“尊上!”她垂着眼重重磕头,宛如死水,与从前柔婉的模样不同,不知是何时学的,竟与暗卫的举止八九不离十,“属下已知错了,此后绝不再犯。属下已面壁思过,求尊上垂用!”
归汜微讶,尊上一向待她不算严苛,这是犯了什么样的过错,能引得尊上这般不喜?
身侧尊上冷漠道:“暗卫只有一次犯错的机会,你可知为何?”
归汜垂眼,自然知晓这句话何意,暗阁从不对犯了错的下人宽容,死生一念。
好像猜到他想些什么,手心紧握的那只手突然紧了紧,是平日诱哄他放松的力道。
暗九眉目不动,又一磕头,沉声道:“属下知晓。属下定回暗阁领罚,若有福挺过了,再斗胆为尊上效力。”
顿了顿,又重复道:“求尊上垂用。”
年休宿远远地看见,仰头灌了一口酒,心想这时倒同传闻分毫不差了,两副面孔换得倒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