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之站在屋外柳树下,时不时看一眼路的尽头,难得焦躁不安地踱步。
这个师弟自小便不好管教,任性太过,对门派规矩视若无睹,往往恣意妄为。痴心剑道,丝毫不通人情。下到门派掌事,上到师父和师叔祖,就没有他未曾顶撞过的。派内规矩多,小弟子无不谨言慎行,那时只有他几乎日日受罚。
偏又疏狂倔强,奄奄一息也不肯服软认错,怎么都不愿弯了背脊。
方才两人在桃林里闲话,远远见到尊上时多絮叨了几句,他不耐听他教训便走了。原以为他会乖乖呆在住处,未曾想几个时辰也不见人影。
这么些时候,照他的性子,定又惹出了什么祸事。
这里可是在君家,来人均有些来头,就年休宿那副样子,恐怕要把人得罪个遍。
......但愿莫要出什么大事才好。
回廊尽头拐出一个天青色身影,胸前抱着把剑,目不斜视。
他神色寻常,不像做了坏事的模样。林栩之缓缓放下心,迎上几步责备:“年师弟,这是去哪了?怎么不同师兄说一声。”
年休宿一抬头,见师兄一脸关切地站在他屋外,霎时以为自己走错了,来回端详了好一阵才确信这是他的屋子无疑。
“君家就这么大,我能去哪儿?四处随意转转,又问人讨了几盏酒喝。”年休宿莫名其妙,脚步不停地经过他,兀自推门而入,“师兄何以担忧?现下在君家的人大都打不过我。”
是是是,打不过你......打不过你才担心!
他前脚进门,林栩之后脚跟上,听他如此敷衍,突然想起一桩往事,脸色变了变。
“讨酒?你问谁讨的酒?上回去崆峒的事你忘了?师父本就跟崆峒掌门不对付,你还去顺人家的秋露白喝,不是打师父的脸是什么?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了,并非任何人的酒都能喝,你可有一次听进去?”
林栩之苦口婆心,越想越不对劲。眼前这人根本不能以常理揣测。
“还有上上回,人家在楼里比武招亲,放了坛陈年女儿红,那是择出良婿喝交杯酒用的,你能打那酒的主意吗?!偏要上去搅和,赢了人,得了姑娘家欢心,又说只是为酒来的,不肯娶她过门,你这不是戏弄人是什么!”
“还有.....”
年休宿烦不胜烦,堵着耳朵从屋内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烦躁道:“师兄真啰嗦。”
不甘不愿倒了盏茶给他,想让他赶紧打住。
“我啰嗦?”林栩之差点气笑,一把推开他的茶,“要不是你处处惹祸,时时添乱,我用得着这般啰嗦?若不是你,我不知能省多少心!”
他堂堂一派掌门,旁人面前威严得很,在此人身侧就像老妈子一般,多费口舌不说,一屁股烂摊子还得是他料理。
就是因他这般胡闹,如今派内新来的小弟子都知晓有个剑法高妙的师叔,为人孤傲随性,不喜拘泥于规矩。又不知是哪个愣头青传开的,说是只有这般为人处世才能得年师叔剑法真传。于是弟子们纷纷有样学样,上蹿下跳愈发难管。
到真要罚时就一梗脖子,嚣张地强词夺理:“年师叔就是这样!”
“......师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年休宿摸了摸鼻子,低下头往外闯。
“你站住!给我回来!”看他疾步走到门边的仓促背影,林栩之火冒三丈,气得差点把茶盏掷过去,“你给我说清楚,你究竟问谁讨的酒?!”
人影干脆一掠,一个瞬息就不见了。
——还说不得了!越来越没个样子!
他咬牙切齿,气得在屋内连灌了三盏凉水,恨不得把他的被褥泼湿。
年休宿有屋不能回,漫无目的地走在后园里。心知师兄有耐心得很,怕是不等天黑不会回去,若是被他逮着了,恐怕要耳提面命唠叨一整夜。
他摇摇头。师兄什么都好,就是太絮叨。讨杯酒喝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以这般起劲?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方才的木桥边,那个黑衣女子还孤零零跪在桥上,主从二人已不见了。
不远处的酒局也散了,无趣得很。他倚在木栏上,闲来无事搭了句话:“人都不在这了,你跪给谁看?”
暗九一动不动,只颤了颤长睫,垂着眼没说话。
那副隐忍顺从的样子让他无端想起归汜,多了逗趣闲谈的心思:“你们暗阁的人都这般不肯开口?这是什么规矩。”
暗九依旧盯着地面,看不出表情,好歹轻轻回了一句。
“在暗阁,尊上就是规矩。”
迂腐。
年休宿冷嗤一声,随口问:“你犯了什么过错?”
她紧抿着唇,没有反应。
她不肯说,许是有难言之隐。他没再逼问,无缘无故想起方才那主从二人的举动,依葫芦画瓢顺势指点了几句。
“你是女儿家,理应更引人恻隐才是。若犯了错,请个罪落几滴泪不就成了?我瞧着你们主子与传言有些出入,想来很吃这一套。”
今日那人没怎么请罪,更没落泪,尊上分明也心软得很。
暗九微微抬头,脸色终于生了变化。似乎动了动嘴想说什么,终究仓促地低了头掩饰情绪。
桥的另一端走来一个人,像归鞘的利剑。年休宿瞥过去一眼,顿时凝住目光。
那人像没看到他,止步在三丈外,语声淡漠刻板:“尊上命你起来。”
“是。”暗九一僵,缓缓站起,眼里有一种转瞬即逝的光亮,两侧拳头紧握着。
年休宿挑起嘴角——到底还是有藏不住的地方。
“你......”归汜又走近几步,皱着眉,为难该不该多说几句,“尊上明日动身去崆峒。若你执意跟着也不是不可,但这几日还是莫要自作主张露面了。”
尊上赦令是他求来的。说求也不甚妥当,毕竟他跪也未跪,只旁敲侧击说了半句。尊上虽顿了片刻,却并未发怒,到底应了他,由着他去。
自那晚看到桌上的小像,他便知晓暗九心悦尊上。
是他自己破了这个先例,没道理怪她不分尊卑,肖想犯上。只是从前他心肠冷硬,暗卫殿废了谁,如何废的,桩桩件件都不会过他的心,至多不过敲个警钟。
如今却是不同。
他占了尊上身侧的位置,又受着尊上予他的万般可怜,自然不同以往。约莫是时时被人暖着,日子过得太过顺遂,对尊上护着他的力道习以为常,竟莫名生出了怜悯他人的心思。暗九辗转颠倒而不可得,如今的伤心煎熬必和他从前无二,作茧自缚,没有出路。
他像看着从前的自己。
暗九拂去身上的尘埃,语气生硬:“多谢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