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显然是不肯领情的样子,或许以为他恃宠而骄,趾高气扬来打压她,骗她与尊上划清界限。但她也是聪明人,深谙处世之道,事后定会好好斟酌考量。
归汜已将话带到,对她的言语无动于衷,转身欲走。
看着这状况,年休宿短促地笑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有点惊讶:“争风吃醋?”
一语点破。
暗九慌张地转过脸,这才发觉不妥。不知他和尊上是什么关系,是否会将此事转头告诉尊上。
年休宿并非是傻子,只是自小一身傲骨,不愿迎合他人喜怒,活得潇洒自在。现下多少看清了局势,越来越觉得归汜有意思。
这样看来,说他是凶器也不太确切。
见归汜转身要走,他心念一动,腾身跃起,横剑拦住他。
“你我方才相识,你便对我视而不见?”
归汜皱了皱眉,不闪不避:“我还有要事在身,望年公子莫要挡路。”
暗九在不远处,神色古怪地看着他轻佻的举止。
“要事?”年休宿斜斜挑起嘴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回去见你主子?伺候你主子的不差你一个,你晚去片刻也不会如何。”
“让开。”归汜目光一沉,虚握剑柄,已有些不耐烦。
年休宿很乐意这么同他耗着:“也不是不能让,你先与我共饮一坛酒如何?”
话音未落,对面长剑倏忽出鞘,寒光一闪,携着劲力兜头劈下。他始料未及,下意识让开半步。
“得罪。”
那袭黑袍已越过了他,抬着下颌面无表情归剑入鞘,背影丝毫不乱。
“喂......”年休宿不敢置信,靠着凭栏,惊愕地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他从未有过受人冷脸还殷殷贴上去的时候,但这一回却破了例。
一个一路走,一个一路跟,始终隔着三五丈。眼见离尊上院落不远了,年休宿还没有停步的意思,忽快忽慢,仿若在逗弄他一般。
归汜从未见过如此难以摆脱之人,一时无可奈何。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招了他,偏要同自己过不去。
骤然顿住步子转身:“你想跟到什么时候?”
“又不是合卺酒,连你主子都说由着你,你为何执意不肯?”年休宿饶有兴致地直视他,缓缓将长剑抽出些许,剑身发出清脆的鸣响,寒光乍现,“或者同我过招也不错,我还未见过你认真用剑的样子,不知是否担得起暗阁杀手的赫赫威名。”
“恕不奉陪。”
他面色一冷,懒得同他耗下去。走出两步,沉声警告道:“别再跟着我。”
年休宿刚想调侃,突然眼神一厉,警觉地偏头。
“这不是小暗卫吗?这次未跟着谢兄?”右侧拱桥最高处传来温雅人声,不紧不慢,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果然不是寻常人能及,好威风。”
归汜循声望去,轻袍缓带的温润男子嘴角噙一抹浅笑,负手在后信步走下石桥,玉色发带随风扬起。
他是尊上友人,归汜不敢造次,迎着他莫测的目光,恭敬垂头听他评述。
前几日青山在谢孤舟处受了气,正是因为他。如今看到他就牙痒痒,皮笑肉不笑道:“得了谢兄垂青,难怪有底气。”
归汜略微僵硬:“道长赎罪。”
不等青山开口,一道人影一晃,挡在他们之间,恰好将他罩住。
“你同他守什么规矩!方才的傲气劲呢?”
见他逆来顺受的模样,年休宿收尽笑意,冷冷地扫向居高临下的青山,“你既不是他主子,何时轮得到你来教训他?”
浑身都是锋锐剑意,势不可挡。
青山一怔:“年休宿?”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这二人八竿子打不着,怎么感觉甚是相熟?
“是我。”年休宿斜睨他一眼,挑了挑眉。
“你做什么!”归汜一惊,压下声音低斥。
头顶上一道目光意味不明,看似轻飘飘的,实则仿佛粘稠的沼泽。
“冒犯道长,望道长赎罪。”
他连忙请罪,想规矩地对青山行一礼,却被一只横出的手死死挡住。
握剑的手指修长,天青色袍袖。
“他这般轻慢与你,你还同他请罪?”年休宿差点气笑,恨其不争,手上的力道分毫不让,“低声下气,你主子就是这么教你的?”
“是。”归汜抬眼看向他,当真有点急了,眼底泛起星点怒意,“你放开。”
两人挨得极近,两双眼睛沉默相对,中间只有穿梭而过的冷风,锋利如刀。
青山表情奇异地打量两人,想到谢兄的护食模样,一阵牙疼,顿时见好就收:“他所言极是。我不是你的主子,你不必同我请罪行礼,方才几句玩笑话,不必放在心上。”
“眼下我正要去寻谢兄,不如一起?”此时天还未黑,他笑眯眯地眺望石桥东侧的灯火,眼里却已揉进了月光,“想必离此地不远了。”
年休宿一愣,原以为他咄咄逼人,定是不好相与,没想到此刻开口云淡风轻,也不像恼羞成怒。叫人疑心方才打压归汜那番话是否真是戏言。
“是。”归汜躬首,“道长请。”
“请。”青山颔首。
天已有些暗。三人绕过一方草坡,顺着溪流走上长廊,又择了一条小径继续走。
身后跟着大摇大摆的年休宿,抱着把剑一身正气,不论何时都像去寻仇的。归汜一路忐忑,不敢将他擅自带回尊上院落,可又怕逆了青山道长的意,不敢出口赶人。
正七上八下,他踏过小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四面桃树掩映,精致院落就在不远处。
屋外石阶上,尊上提着盏灯长身鹤立。见到来人,目光陡然温和地落定,不知静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