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许是一贯觉得他不守规矩,逾越身份媚上争宠,对他不喜。今日不过不咸不淡说了几句,他受着便受着,哪里算是委屈?便是道长一口咬定他心存冒犯,真命他跪着要赐打,他也合该受着。
他是暗卫,途遇主人故交,自然当守规矩。
......不知尊上在生什么气。
“尊上赎罪。属下不知尊上何意,望尊上明示。”
见归汜一脸茫然,他忧虑心疼之余怒意更炽。重重一搁杯盏,不再同他拐弯抹角,咬紧牙一字一顿:“究竟谁是你的主子!我何曾叫你死守规矩?何曾教过你委曲求全?我尚且舍不得责难你,你却偏要去别处自比草芥,将我置于何处!今日是青山,他口无遮拦却尚有分寸,改日换了旁人当如何?我不在你身侧,旁人若真刁难你,你说,你依是不依?”
听他口不择言说了一长串,年休宿着实惊讶。
尊上一贯寡言冷漠示人,世人都道其铁腕无情,莫测难料,因而在江湖传闻中,暗阁不像寻常门派,倒像是百鬼聚集之地,昭示着无可预料的血雨腥风。
传闻难免夸大其词,他此番见到尊上,倒是将他的各色奇诡模样都见过了。尊上也非全然难以捉摸,只是那些疼惜温存,急躁忧虑,都碰巧是对着眼前这人。
叫他更抑制不住好奇——归汜,究竟是什么样的稀世珍宝,能引人折腰。
尊上说到“舍不得”三字,归汜呼吸一窒,心底莫名的潮汐澎湃席卷。听他疾言厉色,又怕他真的恼了他,心下慌张不安,不由自主挨近,讨好地捉紧他的衣袖,不知哪来的胆子试探着朝他身上蹭。
年休宿正在端详归汜的长相,被这一番动作惹得呛了几声,差点笑了。
这便是邀宠?这般笨拙直白......当真从未见过。
“你......”他像一只小兽,无甚章法地蹭在胸口,谢孤舟愣了愣,下意识伸手搂住,心尖一颤一软,一口闷气被揉散了。
硬生生吞下斥责,哭笑不得地盯着他。
憋了半天,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真是......”
只得由着那人在怀里折腾,环在后背的手不敢扣得太紧,生怕惊扰他。
归汜看着最不解风情,却无师自通,偏有让人无可奈何的本事。
见年休宿显然反应不过来的模样,青山递过去一个同情的眼神,支起手肘,示意他继续看着,权当戏本子了。
谢孤舟拿他无法,顿时想起了青山,转头冷冷盯住他:“本尊不在时,你便是这般待他的?”
青山正优哉游哉等着看戏,突然被冷得彻骨的眼神罩住,祸从天降,真真倒霉透了。
对面那个生怕他心里舒坦,幸灾乐祸地又冲他敬了一杯,毫不掩饰敌意。
“......谢兄......”他勉力维持温雅风度,手中一把不知从哪里摸出的折扇,欲盖弥彰地扇了扇风,“不过是......开个玩笑。”
雪白扇面一展开,上头寥寥几字,铁画银钩——轻波江上眠,东风渡。
年休宿最不喜文人卖弄笔墨,顿觉牙一酸,冷哼一声调转视线。
青山诚恳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上没有老下没有小,只是屋里关着个小徒弟还没放。此前多有得罪,归汜大人有大量,莫气了。”
“道长不必如此......”归汜一惊,惶恐地坐直了,不安地回头找尊上。
尊上不容置疑地阻了他的挣扎,语声浅淡笃定。
“受着。”
他自然不敢,却挣不开,低着头后退逃避,复又重重撞进尊上胸膛。
青山扶额,心里万分懊悔,若知道事后会这般倒霉,他怎么也不会兴之所至逗他一逗。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宝贝,以至于谢兄这般看重,碰也碰不得。
哎,得不偿失。
“听闻尊上明日去崆峒?”年休宿满意地看着青山作小服低,气定神闲晾了他片刻,才心情甚好的勉强救他于水火。
谢孤舟知他看似斜肆妄为,实则仗义磊落,是真心待归汜,语气稍稍和缓。
“不错。”
得了肯定,年休宿又问:“可是为崆峒掌门之事?”
“正是此事。”
“明日师兄也要动身去崆峒。”他兴致缺缺,“崆峒正逢丧事,约莫也无甚赏玩之地。待在屋内,势必要听他絮叨好几日。若我被师兄赶出来了,还望尊上仁慈,给我几盏酒喝。”
“俗世中人自有俗世中人的乐趣,不像谢兄,什么都只愿浅尝。”青山噙着笑,指尖温柔抚过青瓷茶盏,睫羽微垂,眼底星海浮沉,“讨酒却是该来寻我。我有个徒弟不喜习武修道,偏喜欢酿酒,最擅思堂春,甘冽醇厚恰到好处,几日不饮便怪想的。他到哪里,哪里就有藏酒。”
年休宿将信将疑,余光扫到风雅趺坐的青山,本想摆脸色,奈何抵抗不得美酒诱惑:“......酿得真有这么好?”
“那是自然。”他弯起嘴角,得意地掠起一眼,似万里长堤翠意点染,山青花欲燃。配得上风华无双四字,“必叫你惊艳。”
“那便......”犹豫片刻,有些不情不愿,自鼻端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别扭地别过头,声音模模糊糊听不分明,“......改日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