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年休宿未回住处,在青山院里默不作声喝了一夜的酒,见天色将亮,便合衣在石桌上将就了。
他还没完全清醒,在睡梦中听到一阵奇怪的叫声。脸上不知被丢了一只什么东西,毛茸茸的,小爪子慌张地爬来爬去,尾巴时不时扫到鼻子。
脑中惊雷炸响,他骤然睁眼,眼睛上方正好晃过一截黑乎乎的细长尾巴。
——黑耗子!
砰地一声从石桌上弹起,昨夜搁在一旁的酒盏摔了一地,几声脆响。
慌乱中抬手一抓,真的捏到个壮硕的活物,肉乎乎毛茸茸,吓得烫到一般甩开手,慌张短促地叫了一声。耗子受惊,吱吱惨叫,窜得愈发欢快,一跃翻过他头顶,贴着后领往里拱。他手忙脚乱要把它揪下来,奈何看不到后背的情状,犹如原地打转的困兽,惊慌到了极处。
“滚......滚开!”
最可怕的活物窸窸窣窣蹭在颈子上,激起浑身鸡皮疙瘩。
年休宿脑中一片空白,眼中霎时染成浑浊深黑。仿佛回到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将他压得动弹不得的沉重尸身,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成群的老鼠啃食尸体,头皮发麻的声响。月光森凉,将黑耗子照得油光水滑,肥硕的身上挂满了粘稠残渣。
整整五天五夜,尸体慢慢腐烂,被老鼠咯吱咯吱啃噬得面目全非,他躲在死人堆里,同鼠群一同苟且活着。
当年的老鼠一直在朝他爬来,蹭了他满身亲人的血肉。
瞳孔无意识缩紧,想也不想,拔剑反手朝自己后背刺,红着眼几近丧失理智。
不远处捉弄人的林琅起先只是捂着嘴笑,看到这里终于哈哈笑出声,蹲在地上乐得跺脚,差点打滚。
他平日里又傲慢又嚣张,抱着把剑鼻孔朝天状,看着自负而坚不可摧,哪里会有这种脆弱无助的时候?
“哈哈哈......师尊果然不是骗我,你真的怕黑耗子!”他扶着桌子都直不起身,笑得脱力,见他状若癫狂,贱兮兮道,“你求求我,求求我便帮你拿下来。”
耗子钻进了衣领,在衣料下鼓鼓囊囊地爬动。触感贴着后背,年休宿崩溃地哀叫一声,失智地撕扯外袍。
“林......”
青山经过月洞门,看到林琅脚边的鼠笼,脸色一变,身形一霎便至,低喝:“年休宿!”
顾不得斥骂罪魁祸首,情急中上前按住年休宿,想替他将老鼠捉出来。那日听林栩之开玩笑地说起年休宿怕黑耗子,没想到竟怕成这样。
“滚开!”那人嗓音沙哑,眼里竟有点湿,咬牙粗暴地推开他的手,战栗地连连后退,戒备敌意地瞪着他。比平时凶狠得多,脆弱欲盖弥彰。
他白净的颈项上尽是自己抓出的血痕,后颈甚至有剑痕,却似全无直觉。青山见他神色不对劲,身形一动绕到他身后,剑光划裂衣袍,干脆地将老鼠剥离。
挂在后腰的老鼠失了抓握之物,啪地掉在地上,吱吱叫着满地乱窜,躲进花坛里不见了。
青色袍子被割成两半,自后背裂开,露出瘦削修长的身子。
比青色更冷的色泽。薄而尖锐的蝴蝶骨,有力的腰身和长腿,肌理柔韧光洁。那人脱力一般扶住桌子气喘,手指略微痉挛。僵立在原地许久,渐渐恢复清明。
青山回过神,立即脱下外袍遮住他光裸的后背,察觉那人有点抖,指尖顿了顿。
林琅知晓自己闯了祸,磨磨蹭蹭过来请罪:“师尊赎罪......弟子只是开个玩笑。”
年休宿顿时抬眼,死死盯住他,杀意滔天。
林琅来不及反应,一道锋芒毕露的人影倏忽到了眼前。长剑出鞘,无匹银光乍现,一点没收着力道,狠狠朝胸口劈落。
森然的凉意如此之近,这是他第一次嗅到死亡的味道。
“住手!”
眼看着凶器一往无前,一阵劲风划过,只着洁白里衣的人影硬生生刮入二人之间,避无可避撞上剑锋。伴着凶器入肉的嗤啦一声闷响,鲜血喷涌,血色迅速浸透里衣。
年休宿紧握剑柄,冷厉到极致的目光一寸一寸上移,那张端雅俊逸的脸不似平日从容,坦荡长眉皱着,唇色渐渐发白,身后缩着失了反应的林琅。
剑柄上的指节紧了紧,他明明很恨,却不知为何有种异样的悔意。
怔怔抽回剑。
林琅惨白着脸,哆哆嗦嗦呜咽了一声,毫无章法地伸手捂住师尊的伤口,眼泪一滴一滴滚落。
青山低低咳嗽一声,本想命他跪下认错,见他吓得连嘴唇都在抖,到底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抬头看向年休宿。
他站得像一柄青竹,眼底漆黑一片,凛冽寒意里混着更深更复杂的情绪,唇抿似一线定定看着他们。
“林琅不懂事,在下定会好好教训他。”青山难得严肃,直挺挺站着拱手朝他赔罪,“若年兄不解气,在下任年兄处置。”
他阅人无数,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看似磊落直接却不可见底,眼里藏了太多东西,鲜少有光亮,即便醉了也不能教人窥探分毫。他是冷的,麻木的,挺直的脊骨支撑起他势不可挡的锐气,只有刺破苍穹的执念。
“不......是林琅做错了事,不该师尊承担。”话说得断断续续,林琅哭得抽噎,白嫩的脸上尽是泪痕,“师尊......”
年休宿冷冷看了一会儿,归剑入鞘,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青山愣了愣。
那人还披着他的外袍未褪,衣衫狼藉,却丝毫不损清傲之气。背影寂寥,仿佛永远独身一人,沉默着历经风雨飘摇,从来路来,到去路去。
慧尘身着素服,与一干来客坐在东厢某处堂屋内。
“道长节哀。”客位上一人拱手,浓眉大眼,正是近些年声名鹊起的一方剑庄之主,傅常青,“素闻崆峒掌门德高望重,在下钦佩的得很,听闻此噩耗亦是悲痛。”
门口走进一个脚步虚浮的素衣少年,面庞浮肿,像是大病了一场,时不时压上胸口低低咳嗽。
“长庚见过慧尘师伯。”
慧尘俯视他一眼,斥道:“这般场合,竟由着性子迟来。”
许长庚面露难堪,连忙垂下眼请罪。
慧净目光微闪,状似不经意道:“昨日长庚还好好的,今日这副模样,许是因师父之事太过伤心。”
慧尘点头,面色和缓一分。
“说起昨夜......昨夜有一事甚是蹊跷,弟子领着几位师弟经过灵堂时,看见一只猫踩在棺椁上,弟子大惊,上前驱赶,唯恐搅扰师父往生。”慧净为难地顿了顿,“手脚莽撞的小弟子失手推开了棺盖。那小弟子已被弟子狠狠罚了一通。”
“如此莽撞成何体统!于灵堂搅扰掌门,好好地罚!”慧尘语气转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