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伯息怒。”弟子纷纷跪下。
慧净突然下跪,扫视一周堂内宾客,面露迟疑:“还有一事,弟子不知当不当说。”
“有话便说。”
慧净暗暗勾了勾嘴角,刚想说话,许长庚突然跌跌撞撞上前,扑通一声跪下,慌张地奉上扳指:“慧尘师伯!长庚昨夜一夜未眠,实是被一物吓着了。长庚亲眼看着掌门信物放入义父棺椁中,昨夜却现身于长庚房中,长庚如何不害怕?”
慧净始料未及,和人群中某道目光一撞,露出诧异之色。
堂内哗然。
茶盏“啪”的一声摔落,骨碌碌滚了几圈,茶渍渐渐洇开。
慧尘变了脸色,勃然大怒:“谁胆敢觊觎我崆峒派掌门之位,竟如此不择手段,开棺盗取!”
慧净恭敬道:“师伯,弟子方才正想说此事。那猫来得蹊跷,像是特地引弟子前去的。棺中师父安详依旧,只是手指上没了扳指。弟子大惊,不敢声张,只得等师伯来了一并告知。没想到扳指在长庚房里,真是巧。”
许长庚眼圈红了,呜咽道:“义父待我极好,知晓长庚生性顽劣不受拘束,便未强迫长庚入派。长庚感念义父疼爱,怎会做如此猪狗不如之事?长庚武艺不精,如何盗取棺中物?长庚并非崆峒派弟子,名不正言不顺,哪怕真盗取了扳指又有何用?又有谁甘愿尊长庚为掌门?”
慧尘阴沉着脸不语。
宁谦流和身边的林栩之面面相觑,脸色变了又变。宁琦青抬袖遮着脸饮了口茶,掩袖轻轻咳嗽了两声。
慧净思量片刻:“还有一事,弟子不敢说。”
“说!”慧尘面色凝重,“此等惊世骇俗之事,岂有不深究之理!”
“是!”慧净顿了顿,似乎有难言之隐,“前日......弟子经过师父灵堂时,见了......尊上身边的暗卫,小弟子都昏睡在地。要神不知鬼不觉盗取棺中物,长庚或许无这般本事,暗卫却不同。这几夜弟子未睡,可确信鬼祟出入过师父灵堂的只有他一人。”
宁谦流猛地抬目望去,被其中深意震住了。
见许长庚要辩驳,慧净忙道:“尊上与师父乃至交好友,必不会行此事。弟子斗胆揣测,许长庚是否买通了暗卫,替他行事?亦可能......被邪祟势力利用。”
林栩之心下一惊,想起下人打听来的惠觉死因。
许长庚慌忙摇头,怒极诘问道:“慧净,你为何一口咬定是我。长庚身无长物,如何能买通一个暗阁忠心耿耿的杀手?你缘何要如此构陷长庚!”
两人僵持不下,一干弟子各怀鬼胎。
屋内静默。慧尘听出了些门道,一时把握不定,沉声道:“此事难保有隐情,当审。去请尊上,烦请他务必来一趟。”
“是。”一个门口的小弟子连忙应声,一溜烟跑出去。
光华寺元诩方丈坐在角落,悲悯地念了句佛号:“道长莫急,许是误会也未可知。”
在座之人心知肚明,扳指不会长脚,必是有人有所图谋。竟还牵扯了暗阁,莫不是传闻中齐律的弟子便混在此间?
宁谦流隐隐觉得不妥,然而此时想告退已来不及。
不知过了多久,堂外传来脚步声,尊上一袭黑袍雍容踏入,漫不经心却很有威势。许长庚心一慌,下意识低头回避。
晏几道和段清先行朝主座见礼。
“叨扰尊上,叨扰二位殿主。”慧尘起身相迎,探究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身后,抬袖示意慧净复述此事。
尊上侧后的暗卫垂着头,露出小片苍白的额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谢孤舟负手在后细听,脸色愈来愈冷。待他说完最后一句,慢慢转过身,眯起眼一字一顿:“是何人?”
“回禀尊上,是属下。”归汜脸色发白,膝行出列,利落叩首。
见是他,宁谦流倒抽了口凉气,不知此事要如何收场。
“哥哥.....”宁琦青惊讶地低呼一声,刚想说话,被他凝重地摇头制止了。
尊上有些意外,神色莫测地打量他几番。
“说说当日所见。”
“是。”乖顺应声,语调无波无澜,“属下应尊上之令前去取慧禅道长遗物,回后堂之际突见人影,觉得不妥方跟上去,一路行至东厢,进了灵堂。堂中弟子均已睡熟。属下见无异状便原路折返,出门时遇上了慧净道长。怕引起惊慌,故而隐瞒不报。”
“慧净说入灵堂的只有你一人,信物偏偏不见了。”慧尘沉吟,阴沉道,“你要作何解释。”
归汜动了动嘴,不知如何开脱,下意识看向尊上。尊上却无出声解围的意思,面沉如水。这种神情陌生又熟悉,仿佛此间关怀纵容是梦一场,那双眼睛从未含情。
他莫名有些不确定,心空落落地往下沉。
傅常青看得分明,他和旁的暗卫举止相似,眼神却不同,除却顺从,还带了点别样的温度,依赖缱绻不容错认。古怪得很。
宁谦流已见识过他如何笨嘴拙舌,想他许是说不清,果然听他直白道:“尊上,属下并不知晓崆峒信物之事,更不敢擅自开棺盗取。”
“以何为凭?”慧尘怒极反笑,“如今人证物证确凿,必是你无疑!你只消告诉贫道,你受何人指使,究竟是想嫁祸还是私相授受!”
满屋的目光都汇集在这个苍白暗卫身上,慧凡心头敞亮,轻叹口气别开视线。
“尊上。”地上那个愣了愣,依旧独独看着自己的主人,看得出虽心里不安,却并未太过忐忑,大约是一路行来已生出依赖信任的缘故,“尊上,属下未曾盗取......”
“放肆!哪里容你狡辩!”慧尘自觉遭一个小小暗卫无视,拍案怒喝。
“尊上......”他脸色又白一分,只固执地看着主人。
不知不觉已有些失了分寸,言语间甚至带着讨好和委屈之意。
“既说不清,便审。”尊上皱了皱眉,不耐地淡声打断,冷淡目光里有失望和讥讽,好像幡然醒悟,将宠爱尽数收回,“世上并无巧合。归汜,本尊待你不薄。”
归汜倏忽抬头,神色惶恐茫然得近乎空白。
晏几道讶异地看向尊上,半途与宁谦流同样震惊的目光一碰。堂内一片死寂,只顾着瞧主仆二人。
慧尘没想到他这般配合,暗道果然不负他宁可错杀的凉薄名号。
归汜恳求地瞅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寡淡的脸仍是冷峭,眼睛却溢出无措和伤心。
谢孤舟心口一窒,薄唇紧抿,在他的视线里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