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年休宿正好回过头来,眼中一丝温度也无,见他这副表情,顿了顿抿紧唇,“他既想要我的命,我便砍了他一双手,很公平。”
林栩之在不远处听得一字不落,有些愣怔——他行事一贯由着性子来,现下竟是在同青山解释?
青山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未接话。
“住手!”慧尘眼睁睁看着弟子接连身死,狠狠一挥拂尘直指谢孤舟:“谢阁主出尔反尔在先,如今对我崆峒之人兵刃相向,是铁了心要与崆峒为敌?”
既已危及尊上,暗卫不再犹豫,自各个刁钻的角度拦下刀剑,手起刀落取人性命。不过瞬息,屋内血流满地,地上软软地趴伏了几十具尸身,青衣道袍被血染成棕黑。
晏几道等人同各宗宗主对战正酣,四下场面极其惨烈混乱。
“本尊不在乎死多少人。”语声叫人遍体生寒。
黑衣人踩在血里,没有顿住步子的意思。
暗卫本就形同鬼魅,被划伤也眉目不动,面无表情得不像肉体凡胎。现下似得了令,出手愈发凌厉。暗十五百忙之中扫了眼暗七,暗叹他竟能当一回祸水,媚的还是原本最无情的主,真不枉到世上走一遭。
“慢着......”
门口急急传来低弱的呼声,浅蓝布衫的男子由许长庚扶着,跌跌撞撞拨开人群。
此人身量纤长,面庞消瘦玉白,走两步便一阵咳嗽,无人搀扶必要歪倒。眼神本应包容静和,此时却很焦急。
“慧空?”慧尘惊疑不定,“长庚,谁命你叫你师叔来的?快将他带下去,莫要让他看这个。”
“见过师兄。”慧空疾声伏到地上,身量单薄,瞧着一阵风也能吹倒,“师兄恕罪!那日是慧空将此暗卫引至灵堂,掌门的扳指亦是慧空命人取的。慧空不敢再隐瞒此事,望师兄明察。”
平地一声惊雷响,将满堂人劈得动弹不得。
尊上抱着人出了堂屋。揆度盯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堂外看热闹的俱来自小门小派,自然不敢拦他,各自忙不迭退开。杨景时只觉察面前掠过一阵风,那道尊贵人影已不见了。
这般传说中的人物......
一群人痴了一般眺望远处,一边惊叹尊上轻功卓绝,一边回想方才倏忽越过的俊挺侧脸,一边又似梦似醒,极不真实。
几道黑影跟着掠出,个个轻功极佳,身形利落。
地上尸身横陈,配上生者各异脸色愈发诡谲。慧净心头一跳,不敢置信地揪紧了衣摆。
“师弟手上有前掌门遗书一封。”慧空双手奉上,以额触地,羞愧道,“师弟惯来避世,知晓此事后害怕遭人暗害,不欲亲自出面,便想借暗卫引出事端,以此惊动长老调查惩治真凶。自那暗卫被关入石室后,师弟卧病在床,日夜遭受良心拷问,终于胆敢挑明真相。”
许长庚霍然抬头,脸上瞬时没了血色:“师......”
被他扫来的一眼截断了声音。
方才师叔明明说会有办法。好办法......竟是替他顶罪?
慧空沉稳有力的语声盖过了他,重重一叩首:“师兄明察!”
听了他一番泣血陈词,林栩之和元诩面面相觑,再环顾四周,每个人的表情都极为相似,僵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言下之意,那暗卫是被冤枉的?这么多门派为了此事对上暗阁,弟子均有折损,竟是做了吃力不讨好的事,要如何收场?当真是个笑话。
众矢之的?恐怕如今是崆峒要做这众矢之的了,还要变成全江湖的笑柄。
慧尘的脸色已难看到极致,手掌有些发起抖来。
换了干净寝衣的人缩在床角,在主人怀里低低咳嗽了几声。手腕上细长的伤口都被精心包扎,重新上了极好的药。
“胸口疼?”
谢孤舟在他背后轻拍着顺气,转而揉他胸口。
那人大概是想伸手捉住他衣襟,却意外的绵软无力,堪堪勾住又垂落到榻上。随即似乎空茫地愣了愣,怔怔看向自己的手,想起了什么,黯然又疲倦地合上眼,乖顺地摇摇头。
“属下无事。”
声音规矩得很,全无使小性的意思。
“......只是两日。”谢孤舟窒得喉咙发疼,小心翼翼拢住他的手,不厌其烦地亲他后颈,“归汜,只是两日,你身子虚亦是服了那颗丹药的缘故,等药效过去便好。”
归汜一懵,僵在原地,似乎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尊上小心翼翼地吻上他脸颊:“骗人的把戏罢了,我知你性子,怎会真废你武功?”
怀里那个愣愣看着手腕发了会儿呆,猛然反应过来,琉璃双目一点点亮起。
他活泛了一些,谢孤舟却莫名想起堂上他哀哀恳求的样子,将他额前的碎发顺到耳后,慢慢抱紧了,眼圈都有些微红:“在堂上可是吓坏了?方才未曾理会你,是我不好。”
仿佛想透过眼前这人,将方才堂上伤心呜咽的归汜一并拥进怀里。
“尊上......”
归汜似做了一场噩梦,此时终于惊醒,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懵懂喜悦中。内府空荡是真,浑身乏力是真,他似废物一般手无缚鸡之力,在浴池中都有些站不稳,尊上却告诉他是诓人的把戏。
死而复生不过如此。
既是骗人的把戏......
他到底敏锐,粗略一想便猜到为何如此,挣扎着惊惶地看向主人。
尊上再三要他信他,如今他却又坏了事。他三番五次行事鲁莽,有哪个暗卫像他这般......
“尊上!是属下任性妄为,坏了尊上筹谋之事。”
除了害怕,还有毫无出路的沮丧绝望。他心知他已于过去不同,许是再难成事,细细想来同“趁手”二字早已不沾边,却不知从何处出了岔子,要如何修正。
谢孤舟将他无意识紧攥的手哄开:“你做得极好。”
“尊上因此事与崆峒对立,属下......”
“崆峒怎及得上你,整座江湖都及不上你。”谢孤舟堵了他未出口的措辞,“是我未思虑周全,先受不住。”
正温言宽慰着,晏几道命人将汤药奉上,说是身子只需两三日便可尽数复原,又定了回归汜的心。
“你这样害怕,可是觉得我有朝一日会不要你?”谢孤舟喂人用了几口,忍不住闷声问。
“属下不敢。”连忙垂头,乖顺地将脑袋埋在他颈窝,看不见他眼底压抑着的偏执,也看不见他那副被狠狠魇住了的样子。他知晓这不过虚惊一场,并无半点介怀,此刻贴在熟悉的怀里,已觉出岁月静好,感恩尊上不声不响为他筹谋。
他深黑的眼睛望不见底,温存地亲他发顶诱劝:“若是你不高兴,便找条锁链将我关起来,由着你做什么,由着你牵我去何处,只有你一人能打开。今日便差段清送来,如何?”
说的分明是惊世之言,却因他温柔低沉的语气显得格外郑重。方才的场景历历在目,那人无助挣扎,仿佛被丢下悬崖一般凄厉呜咽,像横在他心上的一根刺,叫他痛不欲生。
归汜听尊上所言,惊得一个激灵,微微挣扎:“属下不敢,尊上莫要......”
“觉得我胡言乱语?”语调温和得似轻柔晚风。
他隐隐觉得不安,想抬头却被阻了:“属下不敢犯上,尊上何以如此言语?”
“若是怕我不要你,除了锁链,我便再命回春堂寻些叫人生不如死的蛊虫来,叫我离不开你,离了你便再活不下去......归汜,这样可好?”
归汜喉间干涩,惊骇得彻底失了语。
因暗七受了伤,众暗卫自一开始便静候在一侧,原是方便尊上随时传唤用的。此时都瞪大了眼睛,心里惊涛骇浪,险些跪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