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归汜僵着身子靠在软垫上,身上拢着雪白绒裘,一口一口咽下尊上递到他嘴边的膳食,阴影处几个暗卫或站或跪,听候差遣。
如今的情状,愈发像他是主子。
他分明未真的伤着何处,没有内力确是叫他不适,然而除了乏力疲累些,总归不是废人,还能做些寻常伺候人的活计。站不稳便跪着伺候,手上无力便递杯盏,或为尊上添茶。
见尊上这般,不敢造次,如往常一般推脱。
这推脱还是有私心的。眼下他无论怎么着都四肢乏力,站久了便双腿酸乏,有些喘。心里头多少还有些惶恐不安,生怕尊上嫌弃这几日他无用。
起先因他不安央求,尊上不得不依了他。不许他太受累,只由着他做一些不费力的琐事。
他手中茶壶略倾,自是像从前一般跪得笔直,等那碧水缓缓落入骨瓷茶盏。眼看着一盏茶将满,虽咬着牙绷紧身子不肯露出无力之态,却仍是撑不住地晃了晃。只细微地一抖,茶水立即洒出一两滴。
脸色霎时便白了,忙放下茶壶手忙脚乱去擦拭桌面,袍袖拂得急,慌乱之际差点打翻杯盏。
他大约实在无力,手腕手掌上尽是伤,放下茶壶时控制不了力道,落上桌面的声响有些大。他连这也顾不上,有些撑不住地抓着桌沿片刻,平复略急的喘息,上了药的左手又缓缓渗出血色来。
尊上比他反应更甚,惊得连呼吸都停了,见他还要去抓茶壶,又不敢扣他受伤的腕子,差点将一桌子骨瓷全扫到地上去。好不容易将人妥帖搂了,心疼得很,来回揉着略发抖的肌理,斥了几句又赶紧哄了几句,看着便是慌极了,全无章法。
后又命人重新上了金疮药,还恼了晏几道,怪责他何以要择药性这般烈的,叫人脱力难受。
暗十五又是唏嘘。
此事是有前车之鉴的。
现下这个暗九入暗阁前,暗卫殿还有一个暗九,是个寻常暗卫。有一回尊上受邀前去光华寺,他也在随侍暗卫里头。那时暗九大约存了几分私心,顶了暗十五的差去为尊上斟茶。他身上是带着伤的,但这种机会难得,浪费了着实可惜,下一回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不知是伤得重还是心下紧张,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抖了抖,茶水随之溅出了杯盏。
那日尊上正为着一桩什么事不悦,便赐了罚。下令断了十指,收了短刃再不垂用。
身为暗卫竟埋藏私心,阴差阳错惹了杀身之祸,众人只道一句咎由自取。
斟茶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尊上面前从无小事,也容不得出错。那时尊上手段酷厉,恩威难测,暗卫日日战战兢兢,到底看惯了。后山多得是没赐名号的暗卫,没了暗九,还有下一个。在暗阁一贯都是如此,尊上就是规矩,凭你如何为暗阁鞠躬尽瘁苦熬二十载,也不过是一把刀,抵不过一句尊上不喜。
除了暗九,从没有哪个随侍犯过这般过错,如今却有了第二个。但既是暗七,便显而易见是格外不同的。
依照这段时日他听闻的,尊上雷霆手段未柔和半分,好在现下有暗七时时跟着尊上。但凡暗七在时,尊上便很少差人随侍,也很不喜在暗七跟前惩治人。有时因着暗七之事,尊上真要定谁的罪,暗七虽未置喙尊上所言,却常被看出微妙异样,免不了要一通好哄,暗卫竟得以逃些责罚。
四周暗卫都看在眼里,心中所想无甚差别。原先尊上便已恩宠得过了头,现下更是没个样子。
屋内有些压抑,归汜倚在尊上身上,无措地垂下眼,将请罪推辞之语咽进喉咙,不知究竟何解。
除了做不成事的自责沮丧,他亦觉得为难疑惑。尊上温柔依旧,言语神情亦是他熟悉的,但眼里凝固的深黑却无端引人惴惴。尊上面上不露,心里却揣着事,像是并未释怀。
“怎么了?”
只这么一走神,盏碟立即轻轻放下,那人圈紧他,力道仿佛在哄孩子。
归汜忍了又忍:“属下惶恐......尊上何以介怀?”
背上的手顿住。
尊上目光沉沉,莫名的情绪翻滚纠结,没有为他解惑,却极轻柔地探身亲了亲他,在他耳边厮磨着喃喃宽慰了几句。
温热的气息洒在颈子上,带着独有的雅致味道。有些痒,他却舍不得闪躲,亦不敢要更多,只循着本能往那人的方向缩了缩。
“归汜,可想过同我成亲?”
“属下不敢。”他心下一凛,自尊上怀中一骨碌翻身跪起,却忘了拖着这副病弱身子,起势急得晃了晃,连忙暗暗将手抵在地上,羞窘地支着无力的膝盖,愈发不肯抬头看尊上。
还未跪稳就被急怒地扯进那人怀里,头顶的声音忍无可忍,终究带了呵斥:“同你说了几次不许跪,身子未好又这般胡闹。”
尊上怀里确是暖极。
“属下知错。”他又讷讷垂头告罪,却不知认的是什么罪状。听尊上所言似是气极,愈发惶恐无措,扭过身全无章法地就着尊上颈项蹭了又蹭。
颈子上被小心翼翼地蹭过,一路软到胸腔,便是再恼也不得不消了气。
谢孤舟未来得及再问,廊上传来微弱的破空声,动静堪堪停在屋门五步开外,跪地声沉闷有力。
“尊上,青山和年休宿在屋外候着。”
“带进来吧。”
归汜一惊,连忙挣扎着起身,想在一边跪坐好。
他将那人阻了,无奈道:“都是你认得的人......身子还乏着,莫跪了。”
门一开,年休宿抱着把剑走进来,看到两人抱在一处,好像有些不自在,一言不发地席地而坐。
后头一声清咳,地上的人立即像被火烫了,不情愿地收了洒脱放肆的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