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尊上,多得是法子。若时日充裕,可混入小厮花匠之中打探,若暗阁催得急,也有旁的法子。充作脚夫道士稍作逗留,或是扮作盗贼刺客,故意被捉入府中地牢,拷问时能或得些消息,问牢中另几人亦可知个大概,穷凶极恶之人,对后背暗卫殿留的伤亦可解释三分,不会叫人生疑。时日一到再费些心思出来便是。”
他说得恭敬细致,未见案旁那个愈来愈沉的脸色,再抬头时被尊上神情吓了一跳,忙伏地告罪:“尊上息怒。”
却不知认的是什么过错。
不远处语声沉沉:“一贯都是如此?”
“......是。”
这次尊上再未说话。
夜幕缓缓合拢,如水的月光澄澈透亮,似洪流奔泻。北风在高远的穹顶发出嘶哑鸣叫,暗阁华灯初上,像被流淌的暖黄烛光轻缓地覆住,倒影晕染,延向山高水长,流云迢迢。
想来京城万家灯火也不过是如此景象,满是红尘气味。可惜暗阁永远寂静无声,像是空空的府邸,又像锦绣牢笼,孤寂而亘久地矗立在月光里。远处江上有渔娘摇着船橹,其清甜嘹亮的歌喉乘着风轻缓飘来,船桨上紧系着的大红灯笼摇曳不止,映亮了船娘娇俏的脸,淡黄的流苏四散飞扬,确是人间芳菲的颜色。
谢孤舟在夜色里沿着回廊徐行,暗十五在一旁执着灯笼引路,有婢女殷殷托着竹骨绸伞,随侍身侧。
一阵风起,发梢肩头落了碎雪。北风江上寒,空寂渺远的夜空竟三三两两飘下几片雪,随即纷纷扬扬。他怔了怔,目光穿过重重楼宇,遮眼浮云,到达彼端。
这一路尽是风霜,天气又凉,暗七许是会有些受寒。
暗十五面上不显,心里惊且奇。这几日尊上时常挂念暗七,句句不离他,问了暗卫行事手段还不够,又问暗卫饮食起居。问两句倒也罢了,黑灯瞎火的,非要去暗七房中走一遭。
与此同时,一道利落身形南行了百余里,终于如同一片飘絮,静静停在一座城楼的飞檐上,凝神四望,突然有凉意落到嘴角,他下意识一舔。
竟是下雪了。
琉璃样的眼眸收起红尘的烛光,涌上独属暗夜的森凉,袖中藏着一把剑,倏然腾身跃起,几个腾挪就消失在重重廊阁尽头。夜色中一闪而过的侧脸冷峭,去势迅疾若鸿雁北上。
隔城楼三座石桥,花楼以西二十里。
暗七顺着北风惊鸿般远掠,直至看到灯火通明。簙玉楼雕梁画栋,四角飞檐上各缀着彩绘琉璃,房顶饰以金玉,花纹极其精细繁复。楼宇层叠,廊腰缦回,隐有歌姬柔媚嗓音自西厢传来。
西厢此时正热闹着,主座上的人微醺,四下跪满了伺候的美艳婢女,嬉笑揉弄一阵,引得美人娇嗔不依,又举起黄金酒樽遥遥向座下各位致意,众人无不左拥右抱举杯还礼,一饮而尽。
面上覆着红纱的娇艳女子广袖薄衫,腰身宛转流丽,配着歌伶百转歌喉轻拧,目光荡漾似水波,一曲朝天阙。
有小厮匆匆上殿,对主座耳语了几句。
“林栩之?”刘瑾玉想了想,吩咐道,“既带了银两那便放他进来,带他去藏书阁,同赵二说便是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说是门,不过是一块简陋木板的模样。
谢孤舟缓缓踏入这方狭小屋舍。屋内无一丝热意,叫人通体生寒,令他想起那日怎么也捂不暖的暗七。四周陈设简陋,堪堪能遮蔽风雨罢了。暗十五同那婢子跟在身后,不过三人已很拥挤。墙边挨了一方床榻,他伸手一触,同睡在地上无甚分别,心被揪得更紧。
暗十五见尊上脸色不好,自然不敢擅自开口,只是暗道尊上难得的恻隐都给了暗七了。暗卫本就毫无欲求,有床便睡床,无床便睡地,比起旁的苦痛,这点凉意倒真算不得什么。
尊上唇抿似一线:“将这屋子封了。”
暗十五一惊,劝道:“尊上,暗七并无其他住所,若是......”
发觉尊上凉凉地扫过来一眼,连忙住了口,却听他道:“将暗七遗留之物尽数带入未央殿,琐碎衣被便不必要了。本尊让流云殿送新的来。”
暗十五恍惚了一会儿,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