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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番外 蜃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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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躺在榻上,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商量道:“阿静,我们回去吧?”

赵静眸中光华灼灼,先为赵杀拭去额上热汗,再替彼此着好缎裤锦袍、理正衣冠,最后才伸手一划,将眼前沧海巨舶的梦境分开一道裂缝。

赵判官好不容易看到梦境出口,正要撑坐起身,满脸堆笑地牵了赵静出梦,忽见赵静笑盈盈退了半步:“哥哥,阿静骗你的,梦里这般好,一场梦哪里够,还是陪我多做几场梦吧。”说罢,就一卷袖袍补好缝隙,自赵杀面前含笑散去身影。

眼前静谧夜色不多时就变了模样,脚下船舶顷刻碎去,茫茫大海转瞬干涸,靛蓝天幕散如狂花。

赵判官气得猛一拂袖,正想运转法力,自己轰开这梦境天幕,却忽然想起一事。

他急急低下头,掀开被褥,在坍塌大半的床榻周遭翻找,苦苦寻起一物。

等这海上行舟的梦彻底散了,赵杀仍低着头,在一片空茫中来回寻觅。

许久过后,眼前慢慢幻化出一条羊肠小路,赵判官长嘆了一口气,捶着劳损腰身,循着小径,继续往前寻去。

他才行了片刻光景,便看见前方坐落着一栋威严府邸,门前石狮品制似为王侯。

赵杀犹豫着推开门,顺着长廊一路缓行,直走得双腿发颤,总算在曲廊尽头,看见一名文秀懂礼的黄衫小童,正抱膝坐在石阶上。

那小童似乎是不能习武,满脸艷羡之色,痴痴望着远处演武场的方向。

赵杀远远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走上前去。

那黄衣小童听见脚步声,吓了一大跳,转过头来,看一眼赵杀,又看一眼演武场上正在教三名幼童演练武艺的稳重青年,疑惑道:“你是谁,是来找我哥哥吗?”

赵杀想了一阵,也蹲下身,与小童目光齐平,柔声道:“我在找一块刻了‘小豆子’三个字的出宫令牌,我弟弟方才说过,想将这块令牌带出梦外,我想寻来送给他……你看见这块令牌了么?”

黄衫小童听到此处,耳珠微微一红,自袖中掏出一块出宫令牌,悄悄塞到赵杀手边。

赵判官接过来看了看,见果然是刻着“小豆子”的那面令牌,便强忍着笑,于出宫令牌上灌註法力,好叫此物能在梦外凝练成形,而后才将令牌递回小童手边,轻声笑道:“阿静,送给你。”

那小童双颊如霞,珍而重之地接了,重新藏在袖里。

赵杀将他隐忍喜色看得真真切切,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你这梦做得不对。我那时候,其实常常以余光看你……”

那黄衫小童神色愈发古怪,从耳廓到颈项,都浮起一层浅浅血色。

赵判官大着胆子摸了摸他满头青丝,小声问:“阿静,跟我回去可好?”

那小童皱着眉,稍一忖度,只觉此时此刻确实是心满意足了,这才点了点头,猛地扑入赵杀怀中。

梦境之外,赵杀种在酆都府邸里的桃花树,已有两株花满枝丫。

树下黄衫青年一身华服锦衣,刚刚由梦中醒转过来。

他负着手,回味了梦里幻象,轻吻过手中令牌,然后转身回了院落,把新得的令牌放入锦盒。

盒中有赵杀用过的碗碟筷箸,佩过的木簪丝绛,赵静把一桩桩一件件甘甜如醴的琐事藏在这方寸小盒里,盒中十方世界,远胜过千般离恨万般愁。

而那头赵判官被蜃珠摄起,也转入了下一场幻梦。

然而赵杀这一回诸事不顺,入梦第一眼,便发现自己困在人群当中,东西南北皆是人头攒动。

赵判官还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自千百人中探头一望,看到前方人潮渐渐排成一条长龙,人流依次登上一座高臺,再悻悻然自臺上下来。

那高臺平地而起,离地一丈有余,四面悬着青纱帘帐,有两名剑童守在竹梯后、青帘前,而帘后依稀坐着一人。

赵杀定定看了许久,脑海中还是云里雾里,不禁朝身旁壮汉打听道:“怎么这般热闹?”

那壮汉为人热络,巨细无遗道:“你有所不知,剑冢主人刚发现一处藏宝窟,乃是前朝剑仙、诗圣共留,宝窟中设有重重陷阱,唯有寻得一位极擅诗文的大诗人,与他共闯难关,才有望夺得宝藏,全身而回。剑冢主人为了这个缘故,于此架起高臺,求圣求贤。大伙听说能均分宝藏,都来自荐了。”

赵杀听到此处,自觉才疏学浅,便想往后退避,叫跃跃欲试的词人墨客上前半步。

便在此时,身后一阵狂风刮过,把高臺纱帘吹起一角,青纱帘后露出一名白衣男子,风姿气度样样出尘,像极了许青涵。

赵判官大吃了一惊,一时双眼圆睁,心中退意尽去,拉着身侧壮汉问道:“那剑冢主人……莫非是姓许?”

壮汉连连点头:“正是姓许。小兄弟要是粗通诗文,也可上前一试。”

赵杀听见“姓许”二字,心中再无顾虑,一面双手拨开挡道的行人,一面连声致歉,咬着牙前行了数十尺,挤出一身大汗,这才从围观路人里奋力挣出,排到了长龙末尾。

赵判官在这长长队列中苦等了许久,随着人流缓缓前行,目光不曾有一瞬从青纱上移开,只盼着再有风过,吹起薄纱一角。

恍惚间过了四五个时辰,白日西斜,总算轮到赵杀上臺。

赵判官早已累得两眼发花,紧握着竹梯栏桿,往高臺爬了两阶。

他站在梯上,隐约听见上一位才子文采出众,诗意高飞,可片刻过后,竟然也落了选。

等那才子颓然下场,就有持剑小童过来,领着赵杀走到青纱帘外,脆声道:“评选只论诗心文意,不拘题材格律,这位先生报上姓名雅号后,便可随意赋诗了。”

赵判官排了许久的队,只想着要与意中人相见,骤然听见要考校诗文,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

他立在这高臺之上,满头热汗,惶惶然望着纱帘,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我是你家主人的故人……我姓赵,赵杀,酆都人氏。”

说完这一句,赵杀拿袖口拭了拭汗,突然发现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抬头看时,不单两名小童僵立不动,连臺下熙熙攘攘的才子路人也静如泥塑木雕,仿佛这梦境之主一直心不在焉,直到此时此刻,听见有人自称赵杀。

赵判官愕然张望了半天,嘴里小声唤了一句:“青涵?”

那梦境主人似是惊慌欢喜得不会做梦了,片刻过后,才总算回过神来,于是这方世界中又开始有落花流水行云,两名小童亦是如梦初醒,小跑着给赵杀端来一杯香茶,脆声催促道:“先生可以吟诗了。”

赵杀尴尬而立,望了一眼帘后之人:“非要……非要作诗不可?”

两位剑童如若未闻,一个劲地催他一展诗才。

赵判官只得厚着脸皮,在臺上苦觅佳句,足足隔了一顿饭的工夫,人倏地福至心灵,拿左拳在右掌中一击,于众目睽睽之下,吟出一首朗朗上口的四言诗:“青涵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赵判官颂完之后,臺下又变得鸦雀无声,两名剑童也听得神色一僵,互相搀扶着才堪堪站稳。

赵杀自觉此诗立意平平,如今察言观色,更是惭愧不已。

正当他要拱一拱手、颓然退下臺时,也不知道姓许的那位剑冢主人使了什么招数,臺下众人陡然嚷嚷起来:“好诗好诗,我等自愧不如啊!”

说完,黑压压的人潮便轰然退去,巷陌中再无一人。

赵杀看得老脸一红,羞惭道:“也只有你看得上我写的诗。”

他这句话说得倒是极为恳切,只是吐字含糊,仿佛是戎马半生之人,为情所苦,不得已话起桑麻。

帘后之人听见这句,沈默良久,终于将佩剑出鞘半寸,卷起如霜剑气,四面青纱帐尽数被剑气一字割开。

待青纱轻飘飘落了地,便露出端坐帘后的卓然青年。

那人依旧是翠羽长眉,秋水瞳眸,着一身素白衣衫,只是面若寒霜,手握三尺青锋,叫人几乎忘了他梦外生了一副柔软心肠。

赵杀急急上前几步,满脸堆笑,冲许青涵细细说起蜃珠入梦的来龙去脉。

可那人仍低着头,薄唇紧抿,翻来覆去地打量掌中利刃。

赵判官说至口燥唇干,还无人应答,一时心中惴惴,低声夸道:“青涵这场梦,倒是有趣得紧。人数也多,身份也新奇,景物也浩大,真真大出人意料。”

许青涵被人这般奉承,仍淡然置之。

赵判官愈发忐忑不安,继续盛讚起来:“可、可你平日里温柔谦谨,事事与人无争,虽然膂力过人,却不爱持刀弄棒……”

赵杀说到此处,连咽了几口唾液,方迟疑续道:“青涵,你做这样的梦,难道是在生气吗?”

那人终于轻轻回了一句:“岂敢。”

赵杀自然不信,思前想后,大着胆子又问:“你……你是不是气崔判官说你肚量小?”

许青涵听到这里,慢慢抬起头来,极温和地冲赵杀笑了一笑:“许某看起来像是肚量极小的人?”

赵判官顿时双手直摇,连声道:“不是,自然不是!”

谁知许青涵听到此处,竟是笑出声来,直笑到赵杀面色发白,方柔声回道:“我是。”

赵杀听见这句,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自然知道意中人多愁善感,肚量稍小,却万万想象不到,青涵有朝一日会坦然承认。没等赵杀再想下去,许青涵已一指戳在赵杀睡穴上。

赵判官昏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仍在惊愕腹谤:自家二夫人,这一回恐怕当真是气得狠了。

赵判官这一觉依稀睡了许久,恍惚间被许青涵一路挟持,由城中来到郊野。

梦里这位许青涵喜怒不形于色,一手仗剑,一手揽着他,从秘境入口开始随手劈砍,一路毁尽机关陷阱。

那人带着赵杀,就这般不由分说地闯到尽头的八角石室,然后才将长剑一扔,闲闲而立,冷眼看着八方落下千斤来重的断龙石,截掉前路归途。

等赵杀再一回睁开眼睛,人已躺在宝窟最深处。

赵判官经此大变,一时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用力揉了几把,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手撑石壁,在石窟中转了几圈,只见宝窟中光线昏沈,头顶蛛丝重重,角落堆有十余个旧铁箱,万分逼仄寒酸,唯独许大夫穿着一身白衣,斜背宝剑,立在这昏沈石洞中,如同披了一身清辉月色。

赵杀被这皎然美色所迷,呆了一呆,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青涵,你这样便能消气了?”

事到如今,赵判官依旧看不懂这场怪梦,只好结结巴巴地请教起来:“你心肠最软,把本官关在这暗无天日之地,又不忍心见我受皮肉之苦……当、当真能消气吗?”

许青涵指尖轻轻一动,一颗心几乎已经软了,想到崔判官那几句冷言冷语,这才遮掩了一番,故作从容道:“我乃剑冢之主,与你萍水相逢,因寻宝至此,公子不要忘了身份。”

赵判官听到此处,想到初初入梦时,臺下路人说过的缘由,心里慢慢回过味来,试探着问:“我助你寻宝,青涵就能消气了?”

许青涵微微一笑:“我不曾生气。”

赵判官听到此处,已知道许青涵轻易不会认了,心中疑惑更是挥之不去。

他依稀记得数百年之前,他家青涵也像这般心意莫测,气到极致,不过是微微一笑;恋慕到极致,面上却是云淡风轻;说是说去去就来,却是赴汤蹈火。

他那时还不知道,那人曾手指轻颤,并非无动于衷。

可转眼数百年之久,他早就知道了,青涵会把自己每一句话牢牢记住,肚量极小,忧愁极多,情意极深……那为何还要让他来猜?

赵判官愈是细想,愈是不得其解,讪讪走上前去,牵了牵这位剑冢之主的玉手。

许青涵顿时后退了几步,脸色大变,耳廓霎时通红,侧过身遮掩了许久,才变回一本正经的武林高人。

赵杀看在眼里,忍不住问:“为何不拔剑呢?”

许青涵正要呵斥,赵杀又贸然凑了过来,亲了亲高人的玉面,追问道:“不是说萍水相逢?”

许青涵这一下双颊红透,一掠掠至石窟高处,仓皇站稳了,勉强道:“你入了我的梦,就要守我的规矩,先清点秘宝,找寻出口。”

赵杀一时问不出更多话来,只得重新打量起石窟内部。

他毕竟是酆都名动一方的能吏,自铁箱开始翻起,除去累累藏书,箱中亦有数十坛美酒,数支巨笔,半箱墨砚。

赵判官看得惊疑不定,又凑近了审视八块断龙石,忽然发现石上刻着数行长线,仿佛劝人落笔于此。

赵杀脑中迷雾陡然散去几分,忽然猜到了青涵做的究竟是什么梦。

他慌得额角涔涔流汗,牙关上下碰撞,颤声问:“青涵,你做的这场梦,难道是想本官为你写诗?”

许青涵被他问得轻咳了两声,秋水眸光遥遥望着别处,人却朗声道:“看来本座所料不错,藏宝窟是前朝剑仙、诗圣所留,盖世秘籍只赠允文允武之人,若非本座的剑法,便不能一路破关;若无赵公子的诗才,也无法全身而回。此地有八面断龙石,想必是要公子连赋八首诗,才能运转机关。”

赵判官声音一个劲地打颤:“青涵,我方才千辛万苦才作出一首新诗,你还让我再作八首?”

那剑冢主人似乎也觉得此梦品行有亏,红着脸微微而笑:“公子文采不凡,是我……是本座千挑万选。”

赵杀愤愤道:“本官要是作不出呢?就这样被困石室,长居梦里?”

许青涵似是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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