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肃容随即又示意沈远将日间换好的银钱拿出来,统统给了李氏,“这些亦是我的心意,我换了些银钱,想你们平日里头用着方便些,这里还有几张银票,伯母万自收好。”
他想着,细幺不喜欢他,那他自然无法一直在这处,若要他眼瞧着她嫁旁人,再生子,倒不如直接拿刀结果了他省事,也免受这些凌迟之苦的。
他既要走,想着先头李崇将细幺卖入沈府的事体,故而将身上的钱财皆留给了李氏,又让她小心收好,这样倘或李崇那头有个什么他鞭长莫及,李氏手里也有傍身钱。
至此,沈肃容便起身要走了,李氏赶忙让细幺送一送。
只细幺却缩在角落中垂了头不作声,连头都不曾抬。
心下又是一窒,沈肃容朝李氏轻声告退,“无碍,我就这两日便要回京都去了,伯母请留步。”
说罢,沈肃容转身行至门口,在拉开屋门之际,微微侧过头复望了角落中的人儿,却仍不见她抬首相望,心下复叹息,遂开门出去了。
只沈肃容开门的一瞬,许是屋外涌进的夏风,不曾吹动沈肃容的衣摆,却让细幺那始终低垂的眼睫轻轻一颤,随即湮灭在屋内昏黄的烛光下头。
待沈肃容跨出屋门,饶他如何婉拒,李氏仍旧跟了出来一路相送,待至篱笆栅栏处,沈肃容复朝李氏行顿首大礼,“伯母,还望照顾好细幺,我这便走了,勿再送了。”
李氏低声一叹,虽二人不过相识几日,可为人母的如何瞧不出来眼前这人待细幺之心的诚挚,只略略含泪朝沈肃容重重点了头,“原是我家细幺儿没有福气……”
“是我没有福气才对……伯母,告辞……”
沈肃容眼瞧着李氏低着头起拉那栅栏,只听得“吱呀”一声,栅栏已关好,沈肃容望着那烛火悠悠的屋子怔了神,半晌,低头望着眼前不过是用枯枝垒起的半身高木栏杆,轻轻阖着,恍惚间,好似是无端生出荆棘满布将他与细幺这般相隔开……
沈肃容扭过头,侧转过身,朝小路去了。
一路上月影环绕,只他委实没有赏月的心境,只叹万事果不是皆能圆满的,连那孤高的玉蟾每晚亦要受茕茕孑立的寂寥之苦。
正走着,不想这石子小道的尽头摇摇晃晃走来一醉汉,乡野间没有灯笼,离得远亦瞧不真切,沈肃容随即站定,待那人近了,才瞧见是李崇。
那李崇想来是如今手里头宽裕了便出去寻酒喝,眼下正是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便也就不曾瞧见侧身让在一旁的沈肃容,继而步履趔趄得经过了沈肃容身旁,只一刹,便教沈肃容的鼻腔内钻入一股奇异的味道来,教他不禁下意识得窒了唿吸,这是什么腌臜味道,旁人许是不知晓,可他曾将这东西用在了吴嬷嬷的儿子身上头,再清楚不过的了。
一时眉头紧蹙,待李崇走过老远,沈肃容才复行至小道上头往村口去,他与沈远二人的马匹皆还拴在村外的树枝上,沈远亦步亦趋得垂着头跟在身后。
二人复行了半刻,沈肃容却不知为何,竟没来由得心神不宁,脚步越发得慢,沈远只当是自家公子心有不舍,也不忍去催促。
蓦得,沈肃容竟忽然停下了步子,沈远见状,正想开口劝慰几句,却不想沈肃容随即调转过身往回跑去,步履匆忙,哪里有半点才刚的犹豫不决踟蹰难进之态,只得一道跟在跟后。
“公子——公子——”
沈肃容却不管不顾得直往细幺的家中跑去,从未觉得那石子路在脚下竟是这般容易打滑,亦不曾觉得那昏暗的小径是这般幽长,待至门口,便见着栅栏已然大敞,教那夏风一吹,正里里外外得直翻悠,沈肃容随即便要推开栅栏入内去,沈远慌忙拦住,“公子,咱们才刚从内里出来,这般又去,怕是不好罢,若有话,不如明日再说?”
沈肃容气息紊乱,在被沈远拉住的一瞬竟有些怔神,不过半晌,便听到内里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叫之声。
沈远亦是一愕,沈肃容见状,只将沈远奋力推至一旁遂往内里跑去,待至门前,随即握了拳将门拍得“啪啪”作响,却无人来开。
只听得里头传来那李崇恶鬼一般的咒骂,“你这赔钱货!弄丢了财神爷!我今天要你好看!”
语毕,便是一声声鞭子嚯在人皮肉之上的“簌簌”之声,继而又是李氏的哭求之声,“莫打了!沈公子还留了银票,我拿与你!我拿与你啊!莫打细幺了!”
直将门外的沈肃容听得心颤不已,只余满眼的慌乱!
沈肃容随即收回了拍门的拳头,退开两步,而后一脚将那摇摇欲坠的门给踹开!
入眼的便是那失了人性凶神恶煞的李崇手握藤条使劲往缩在一角的细幺身上抽着,一旁的李氏人都快吊在李崇身上了却仍旧拦不住,李崇不见来人,抬手又是一记狠抽。
沈肃容双目赤红,随即拿起桌上的茶碗冲上去照着李崇的头砸了下去!
只这一下,竟犹如力拔山兮之势,“啪”的一声,便将茶碗在李崇的脑壳上拍得粉碎,那李崇亦是面上一愕,眼眸猝然空而白,随即瘫软了下去。
后入屋的沈远亦是吓了一跳,忙去抱那躲在墙角呜咽的阿弟。
再去看细幺,身上的衣衫早被抽烂了,内里已然皮开肉绽,目光所及之处,哪里还有一块好肉来,皆是长长短短触目惊心的鞭痕,沈肃容慌忙得将身上的外衫扯下,直扑在她身侧用外衫将她包裹好,低声絮絮,“细幺……细幺!你瞧一瞧我,你可有事?”
沈肃容轻揽着细幺,生怕哪处用了劲头便扯到她的伤口又教她痛一回。
瑟缩着的人儿顿了顿,缓缓从双臂中探出脑袋来,那双瞳眸沉若潭水一般深不见底,脸上挂满了泪珠,先头那李崇那般下了死手好似都不曾听她呼过一声痛,眼下见着沈肃容,只口中喃喃道,“沈肃容,你怎么骗人……”
骤然闻言,沈肃容眉眼中皆是无从所诉的蚀骨之痛,一颗心渐渐下沉,只觉有一双手正径直探入他的胸腔之内,将他的一颗心生生得撕扯着,痛不欲生……
“是我错了!我来晚了!我不该……我不该……”
不该对你再有纠缠,合该在见着你安好之时便离你远远的,我这样的人,只配活在深渊之中,与恶狗夺食,于水中捞月,哪里配得人欢喜,又哪里配得偿所愿……
正当沈肃容哀痛欲绝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沈远的惊呼。
“公子——小心——”
沈肃容心下一顿,遂蓦得转身,竟是那被砸晕的李崇,猩红着双目,满脸血污,竟醒了过来,不知从哪处摸了柄镰刀,直往跟前扑来。
电光火石之间,沈肃容甚至都来不及再去瞧一眼身侧的细幺,遂一个俯身,伸手将细幺完完全全得笼在身下。
接憧而至的便是金属破开皮肉的声音,沈肃容抓着细幺肩背的一双手勐得一紧,只一瞬,便又松开了,身后随即传来沈远将李崇踹开的声音,李崇一声痛哼,便又晕了过去。
沈远慌忙跑上前,“公子——奴才给您寻大夫来!”
沈肃容却只俯在细幺的身上急促得喘着气,眉头轻敛,鼻尖充斥着久违了的馨香,脑中的思绪不自觉漂浮了,他想起她初到他院子,在他书房中临字,握了她的手要教她,明明是怨怪她心不在焉不用心学,不想先心神不宁败下阵来的竟是他……
往事种种纷至沓来,直将他所剩无几的意识拉扯殆尽,耳边渐渐只余轰鸣声,恍惚间好似又回到了泸山院的那个书房,他原是瞧她走了神便想揶揄一二,还大言不惭得问她究竟用的是何香料,他不曾问出口的是,这香料竟这般轻易得便将他的魂魄给摄去了……
只这回,那垂眸不语的人儿却缓缓抬起了头,眉眼弯弯,朝他盈盈一笑,明眸皓齿,随即唇瓣轻启,沈肃容的心跳动得愈发得快,好似下一秒她便要告诉他那个困扰已久的答案。
可眼前那个前一刻还在朝他莞尔的人儿下一刻竟眉头紧蹙了起来,唇瓣一张一合,只问道。
“沈肃容,你如何了?可是要紧?”
沈肃容的眼皮愈来愈沉,可他见不得细幺敛眉,遂轻轻抬起手,想要探去她的眉间将那紧紧蹙着的眉头抚平,却还不曾至眉心,便不省人事了……
身后的沈远已然慌乱无比,忙将沈肃容抱开,一直被沈肃容护住的细幺这时才瞧见原他小腹那处正隐隐渗出鲜血来,他的外衫还在她这处,身上只着了一件白色的内衫,初初只是腥红点点犹如雪中红梅一般,而后那鲜血愈来愈多,直至染红了他整个背脊……
沈远早已双目绯红,再不敢乱碰他,遂起身朝外跑了出去寻大夫。
细幺小心翼翼得将沈肃容翻了过来,才瞧见原他身后竟插了一柄镰刀,那镰刀刀口满是泥泞,细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伸手朝他前腹摸去,却在堪堪触碰到那处的一瞬瑟缩了回来。
原他小腹早已被整个贯穿……
……
沈肃容做了一个深而长的梦,梦里有他在京都城郊的私宅,有细幺,有一轮孤月。
他立身站在门边,看着院中的细幺怔神,而细幺正仰面瞧着那轮玉蟾,月影幽幽,月光甫至她的周身,将她的身姿勾勒得曼妙非常,可她却不肯回头,不肯瞧他一眼,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于他,好似她合该是月上仙人,原就是他高攀不得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