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九章黑豹中风
津门·金家老宅。
欧阳倩的房间似精巧画舫,踏入可见黄花梨木床悬着淡粉纱帐,床前铺波斯绒毯,窗边妆台摆着粉彩胭脂盒与琉璃翠玉簪,墙上挂着工笔花鸟图,角落博古架陈着玲珑瓷器,房中弥漫甜香,暖黄灯光下,一切透着旖旎与娇俏。
欧阳倩洗澡归来见到金铨坐在床上,先不说话,走到绣花屏风里换了一件短短的月白绸小紧衣。
待下面穿好一条葱绿短脚比膝盖还要高上三四寸,踏着一双月白缎子绣红花拖鞋,双手理着鬓发,欧阳倩才走将出来。
金铨口里衔着雪茄,向欧阳倩微笑,却不言语。
欧阳倩上床和金铨并坐着,正对了那斜斜相对的镜子。
这镜子原是为洗澡的人远远在盆子里对照用的,两人在这里照着影子,自然是发眉毕现。
金铨对着镜子,见自己头上的头发,虽然梳着一丝不苟,然而却全是白色的了,于是伸手在头上两边分着,连连摸了几下,接上又摸了一摸胡子,见镜子里的欧阳倩乌油油的头发,配着雪白的脸儿,就向镜子点了点头。
欧阳倩问道:“你这是怎么了?难道说我这样坐在你身边,你还要不开心吗?”
金铨感叹道:“我并不是不开心,你看着镜子里那一头斑白的头发,和你这鲜花一朵并坐一处,我有些自惭形秽了。”
欧阳倩安慰道:“你打了半天的哑谜,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是一件不相干的事,其实这男人好不好,不在年岁上去计较,若是计较年岁,年岁大些的男子,都应该去独身了。”
金铨笑道:“据你这样说,老头子也有可爱之处,这倒很有趣味啊。”
欧阳倩微笑道:“老头子怎么没有可爱之处?譬如甘蔗这东西,就越老越甜,若是嫰的呢,不但嚼着不甜,将甘蔗水嚼到口里,反有些青草气味。”
金铨走过去几步,对了壁上的镜子,将头发理上两下。
金铨玩笑道:“白头发你还不要发愁,有人爱这调调儿呢。”
欧阳倩噗嗤一笑道:“华国人作文章,喜欢引经据典,这古典一搬,坏事都能说得好。老头子年岁当然是越过越苦,可是他掉过头来一说,年老还有点指望,这就叫什么蔗境。那意思就是说,到了甘蔗成的时候了,书上说的,我还不大信,现在你这样一说,古人不欺我也。”
金铨皱了皱眉道:“你瞧,这哪用得着搬上一大套子书?”
欧阳倩唏嘘道:“不是我搬书,大概老运好的人,都少不得用这话来解嘲的,其实我也用不着搬书,象你和我相处很久,感情不同平常,自然不会嫌你老的,其实我也不年轻了啊。”
金铨动手动脚道:“那这么说,我们这老夫老妻也不比他们年轻人差嘛。”
欧阳倩抗拒道:“干嘛,你这糟老头子。”
金铨不悦道:“老头子就老头子吧,干嘛还加个糟字。”
欧阳倩取笑道:“你还真不害臊呢,我看过你对晚辈一本正经的样子,真是说一不二,这还是自己家里的人,大概你以前当总理的时候,对你的那些属员一定凶得像个活阎王一样吧。”
金铨张牙舞爪道:“这样?”
欧阳倩花枝乱颤道:“噗嗤,可是这会要是让他们在这儿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不会信你像个小丑儿似的吗?”
金铨无奈道:“形容得可以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欧阳倩安抚道:“我知道你就要生气,你平常说我什么,我总是领教的,现在刚跟你说两句玩笑话,这又不要紧嘛。”
金铨病发道:“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我,呃……”
金铨一句话不曾说完,人就向旁边一歪,恰好身边有欧阳倩,看到金铨身子一歪,连忙抢上将金铨扶住。
然而只这一歪身子之间,金铨就坐立不住,眼睛望着面前的镜子,口里罗儿罗儿说了两声,手扶着床靠,面无人色的,竟倒了下去。
这一下子,把欧阳倩吓到了,她急忙按电铃,叫来一大群下人。
大管家金荣进门后在一边看到,发现这正和当年的袁大头犯了一样的毛病,乃是中风。
金荣问道:“老爷,你心里觉得怎样?难受吗?”
金铨转眼睛望着金荣,嘴里哼了一声,好象是答应他说难受,大家连忙将金铨扶着在床上躺好。
金荣嚷道:“快去告诉太太,老爷有了急病了。”
旁边的李升,早跑到上房去,隔着院子就大喊大叫了。
李升嚷道:“太太,不好了!太太,不好了!”
金母一听声音不同,将手边打围棋谱的棋盘一推,看向门外面。
金母问道:“是谁嚷?”
李升回答道:“太太,请您去欧阳姨娘房里看看吧,老爷摔了一下子,已经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