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庭察觉到他的动作,问道:“累了?”
别笙“嗯”了一声,“但是还不想回?去?,殿下?再陪我说一会儿话吧。”
他这样说着时,鼻尖已?经被吹的红了一片。
巫庭自然也看到了,但别笙不想回?去?,他也没有强求,因此只是把身上的氅衣脱下?,披在了别笙肩上,“想说什?么?”
氅衣轻飘飘落下?时,尤带着另一人的气息,不是柔暖的、醺人的春风,而是更冷、更冽的雪水,覆于冰面之下?,汹涌着没有尽头。
可即便如此,还是为他挡住了一片清寒,别笙想到这裏?,将氅衣的带子?系上,蹭了蹭巫庭的肩膀,“殿下?在军中是怎么样的啊?”
巫庭想到营中发生的事?,目中冷下?些许,他不愿让别笙接触到这些东西?,便想寻一两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敷衍过去?。
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就听靠在他身上的少年道:“殿下?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不可以骗我。”
巫庭的话顿时梗在了那裏?,他沈默了一会儿,才又张了口,“刚开始时,军中将士对我敌意?颇深,后来在北狄的一次突袭中,我杀敌于前?,故意?伤于狄人之手,这种情况才渐生变化,现下?同训同戮,已?少有人在意?我的身份。”
他语气很淡,好像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可是听在别笙耳朵裏?,却只觉得险象环生,他抓着巫庭的衣袖,瓷白的手背青筋蜿蜒,“殿下?……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已?有月余,”巫庭转眼看向别笙,见他的眉紧紧蹙着,连着眼角也往下?耷拉,一副恹悒的模样,这时候他才意?识到本?不该说这些来惹他伤心的,可话已?经出口,没了收回?的余地,“伤势并不严重。”
他这样解释道。
可殊不知这样只会让别笙更难受,他松开巫庭的衣裳,想到自己坐在学舍安稳读书的时候对方在战场上不知危殆,眼睛裏?的光一下?子?就黯了下?去?。
他笼着眉,夜间的雾便浸入,带着雾夜的风也吹不散的愁绪。
巫庭转过身,手指落在他的眉心,有一些凉,“不想了。”
别笙仰头看他,摇了摇头,“我若是不问殿下?,殿下?是不是就一直瞒着我?”
巫庭没有回?答,这样的缄默便已?经算得上是答案了。
别笙眼睛有些酸,方才还明亮的星在他眼裏?也沈下?了,他低声道:“我不想看星星了。”
巫庭不是没有觉出别笙的伤心,可他没法保证自己在战场不会受伤,只能回?避一般的道:“那我们回?去?。”
他说着起了身,两人的手掌是握在一处的,别笙便也被带了起来,他咬着唇,到底没将巫庭的手掌甩开。
回?到寝卧之后,床上的衾被已?经被换过了。
别笙牵着巫庭的手坐过去?,板着脸道:“殿下?将衣裳褪了我看看。”
巫庭本?想说不用了,可迎着那双担忧的、揉了春水的眼眸,最终没有说出拒绝的话,他将别笙的手放下?,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直到最后一层衣裳落下?,才瞧见一道粉红色的瘢痕。
横亘于右肩,距脖颈只两寸之距,可以想见当时情况何等?惊险。
别笙摸上去?的时候手指都是颤的,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的落了下?去?。
一滴、又一滴。
他实?在说不出指责的话,他怎好说出指责的话。
巫庭为他拭去?眼泪,摸了摸他的脑袋,“不哭了。”
别笙握住他的手掌,很是用力,他哽咽着,眼睫上沾着濡湿的泪水,“殿下?怎么可以这样,因为顾惜我不叫我进入军中,可是却这么不顾惜自己,难道不知道自己也是有人心疼的吗?”
猫猫的世界并不大,花草、树木、晨星,还有他喜欢的、皎皎月光,要是没有了,他会很难过的。
巫庭听到别笙的话,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胸中的嗡嗡颤动,好像常年在深海中不见天日?的海水,幽邃冰冷,却得到了偶然间的天光照耀,知道了什?么是光亮温暖,“现在……知道了。”
别笙蓄着眼泪的眸子?盯着他,像是要确认他话中真假,见他目光并不闪躲,这才相信他没有骗人。
两人相聚的时光这样短,别笙不想跟他生气,“那殿下?以后不可以了。”
“只这一次,”巫庭主动道:“以后不会了。”
别笙得到保证,眉眼间笼着的愁绪渐渐散了去?,雨后的山岚般又恢覆了苍翠明媚。
接下?来他又问了些别的方面,巫庭这次却是不敢随意?答了,反覆斟酌之后才说给他听。
一直到月亮都升的很高。
别笙打了个哈欠,脑袋靠在巫庭身上问他:“殿下?还要回?自己的院子?吗?”
巫庭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