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府丧事过后,皇帝设了宴对各位将军论功行赏,景王主动交出了虎符,至此他手中权势尽归皇帝,皇帝甚是满意,特许他“上殿不参,下殿不辞”的恩典,想想前几世视他如眼中钉的小皇帝,他可不敢废了君臣之礼,还是恭恭敬敬的好!
小王妃刚过五七,太后便又请景王殿下入宫,西望从宋锦前几世的记忆里知道,太后又想给他说媒。
“锦哥儿文武双全,一表人才,刚好……”
“太后!”景王打断了她用了四次的开场白,“皇嫂,臣弟命中克妻,就不要再祸害人家姑娘了!”
太后说:“能嫁给你是多少女孩的福分,怎么能叫祸害呢?这么些年皇帝都添了几位龙嗣,景王殿下也二十有三了,至今还没个子嗣,日后予去了,先皇定要责怪予,令你年轻时日夜操劳,将终身大事都耽搁了。”
太后终归还是想夺权,不过皇帝已经亲政,景王也放了权,她这么说也只能纾解下前几年被景王打压的抑郁之情。
景王假装没听出来,说:“臣弟刚从战场回来,身上杀气太重,我怕新娘子受不住,娶亲之事还是缓缓再说吧!”
“也好。”太后终于妥协了,但她是个极其有韧性的女人,根据前几世的经验,一个月后太后会再次卷土重来,并且每个月都会烦他几天,比女人的大姨妈还准时。
这样也不是个事,景王殿下心不在焉地在宫里转悠,默默思考着如何才能打消太后意图让景王府鸡犬不宁的心。
“皇叔?”
“啊?”景王吓了一跳,回头发现皇帝陛下正站在他身后,“臣没察觉到圣驾罪该万死!”他立马将腰弯成了了与大地平行的角度。
“不是说了皇叔可以不拜吗?你想要抗旨不尊吗?”
“臣岁数大记性不好,望陛下恕罪。”
“朕才小你六岁,还没及冠就被你说老了。”
一阵晚风袭来,卷起了皇帝身上的酒香,这孩子又偷喝御膳房的酒了。
哎,这也怪他。
景王小的时候,宫里很冷清,圣宗皇帝一生只娶了皇后一人,而皇后早逝,只留下先皇与他两个子嗣。先皇比他大很多,在他出生时就已经出宫建府。宫中只有他和父皇,父皇又不大待见他,无论他怎么折腾,都对他不闻不问。
有一阵子他发现了御膳房这个宝地,天天在里边蹭吃蹭喝,御厨们还会拿筷子蘸点酒喂他,他很喜欢那种甜香,后来筷子变成了勺子,再后来勺子变成了杯子,再然后杯子换成了大碗,最后他直接抱着坛子不撒手。
他染上了酒瘾。
有次他偷喝完酒晕乎乎地栽进了湖里,醒来之后他父皇颁布了一条禁酒令:女子及笄、男子及冠之前不许饮酒。
当时他才五岁,不觉得这条律法与他有关,也不知道酒有啥好喝的,肯定好喝不过他最爱的甜汤。
直到大哥即位,娶妻纳妾,皇子出生,宫里渐渐热闹起来,他依然没戒掉酒瘾,但是大哥管得严,他只能偷偷去喝,后来他都不知道自己迷恋的是酒的味道,还是背着大哥做坏事的感觉。
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又摸到御膳房偷酒喝,被一个奶娃娃发现了。
景王殿下顿时拉他下水,把自己染上酒瘾的过程在小皇帝身上重现了一遍,小娃娃不负所望,也染上了酒瘾。
从此叔侄俩狼狈为奸,互相掩护,常结伴偷酒,御厨们面对自己养大的小耗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皇帝的酒瘾也延续到了现在,小皇帝酒量极差,沾酒必醉,但他忍耐力非常强悍,以至于醉意总是姗姗来迟。不过他酒品极差,每次喝醉必暴露,暴露后景王殿下都会被太后叫去骂一顿。
有时候他觉得,小皇帝也并非爱喝酒,只是故意害他挨骂。
他环顾四周,这里还算隐秘,在小皇帝酒劲上来之前,他要把他弄回寝宫。
“皇叔?皇叔?”
景王又走了神,没有应答。
“皇叔确实岁数大了,这耳朵也不好使了!难道在惦记你带回来的番邦美人吗?”
景王回过神,摇了摇头:“臣在想太后又要为臣说媒的事。”
“恭喜皇叔又能娶妻了!”小皇帝语气不阴不阳含讽带刺地说。
景王为难道:“陛下,臣不想娶妻,您能不能帮臣挡一挡?”
就看在他们小时候皇帝陛下完不成太傅布置的作业,景王没少替他写的份上,小皇帝肯定会替他挡一挡的。
然小皇帝说:“为何?为了弄玉公子、萧萧姑娘还是你刚收的那位七妖美人?”
“……”
景王终于听出来,小皇帝这是醋了。
这孩子从小就独,他刚登基那年,景王辅政,王府里收到不少礼物,其中有只木鸢,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胜在做工奇巧,拧一拧旁边的发条,木鸢便能展翅飞翔,当时小皇帝见了也觉新奇,景王便给了他,后来被澜漪公主瞧见,拿着不撒手,偏要讨了去,小皇帝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澜漪跌倒在地,木鸢摔断了翅膀。
先皇有四个皇子,只得了澜漪这么一位小公主,先皇在世时,对这位小公主含着捧着,一句重话也没说过,小皇帝一巴掌就害她破了相,澜漪的生母季太妃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去找先皇讨个公道,朝堂上几位皇子的母族个顶个地闹得欢,称幼帝心胸狭隘,性情暴戾,容不下弟妹,非帝王之资,逼着景王废帝另立,就连平时耀武扬威的国丈赵武侯都不敢吭声。小皇帝当时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听着百官的声讨,安安静静,面沉如水,而藏在龙袍下的小手紧紧攥住了立在他旁边的小皇叔的袖子。
景王偷偷回握了下他的手,冷声说:“帝王当如此,若是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守不住,如何守江山?今日讨木鸢,诸卿家要陛下拱手相让,他日讨皇位,诸卿家莫非也要逼着陛下拱手相让?”
这话敲打了一群拥趸自家皇子的外戚,朝中无人敢再拿一只木鸢来废帝,季太妃哄了澜漪公主,也不敢再闹了。
当日下朝,景王殿下发现他被小皇帝攥住的那块衣袖都湿了。
现在小皇帝把他也当成了那木鸢,不许他人染指。
景王讪讪道:“陛下您也知道,太后找的那些个姑娘,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巾帼不让须眉,臣实在无福消受。”一个比一个泼辣,一个比一个凶悍。
小皇帝拿斜眼睨着他道:“你要不去拈花惹草,景王府何至于鸡飞狗跳?”
“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这是原主的心声。原主那性子,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就是个庸俗的小市民,还是俗不可耐的那种,跟成日里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一样,今日包个名妓,明日养个小倌,后天再勾搭一下隔壁的小寡妇,一辈子也就这么蹉跎过去了,可他生在了帝王家,还是刚刚卸任的摄政王,一切行为在别人眼里都有了深意。
这不,小皇帝说:“你要享齐人之福大可多娶几个,何必天天往那乌烟瘴气之地跑?”
秦楼楚馆里暗探众多,还有不少胡人歌姬,他第一世的“里通外敌”一项罪过就是由此而来。
小皇帝这时候就开始怀疑他了。
景王哀叹一声,为难道:“还不是下边规矩大,臣就是娶个侧室也得从王公贵族豪门世家里挑,无趣得很,勾栏院里就不同了,比起大家闺秀,正人君子,他们总是要……活泼些。”这是实话,想必很多流连秦楼楚馆的人都是如此,封建礼教把人性束缚得死死的,唯有那些地方才能释放天性。
小皇帝此刻若是清醒着,一定会故作老成地摇摇头,还要学着席太傅的样子道一句“朽木不可雕也”,但他醉了,他一醉,过去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就不知道哪个会占上风了。
“哼!你为了享乐,才把皇位甩给了我吗?”
这次是怒占了主导,景王立马弯腰请罪。
“臣不敢,臣自知没有那个能力,才……”
“朕的能力都是你教的!你没能力?你不想当,就甩给了我,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