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
殊颜将鸠衍扶起，轻轻靠在墻上，看着他这般惨样，眼泪止不住的流。
“殿下，你是天宫神女，身份尊贵无匹，自然不会懂得我们这些小仙的悲哀。我与玉鸾皆是当年鸟族大王送来天宫的厚礼。”鸠衍自嘲一笑，“即便我心知你是真心待我二人，却始终改变不了我卑贱的身份。”
“有什么卑贱不卑贱的，在我看来，你们早已是我的家人！我岂会在意你们的身份地位！”殊颜拭去眼角的眼泪，听得他这么话，便有些懊恼。
“殿下不在意，还是会有风言风语传进来，我就不能不在意。”鸠衍深深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九头鬼鸟本是我鸟族的上古神灵，却因着生性残暴被父神贬去蛮荒之地，永生永世不得出去。若非当年四殿下贪玩，闯进蛮荒招惹了它，也不会被抓进镇妖塔封印妖力。”
当初，玄列还是个活泼好动、天真调皮的小团子。一日，天后受西王母邀约，前去昆仑虚做客，无人看管的玄列偷跑出天界，一路游荡，来到了蛮荒境外。
天生神力吸引着蛮荒境内潜伏着的恶灵，玄列只用手指一点，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了进去。
蛮荒之境不同于六界分明，仍是最初的混沌模样，无昼夜之分，亦无天地之别。只有整片浓重的大雾，灰蒙蒙看不清前路，和周遭此起彼伏、骇人听闻的低吼声。
彼时玄列年纪尚小，从未见过此等险境，顿时吓得直哭鼻子。
哭声吸引了潜伏着的蛮荒恶灵，无数强大的力量袭来，围着玄列打转、吼叫，毕竟神族之子是他们前所未见的饕餮盛宴，他们恨不得立刻就将他撕裂殆尽。
纵使蛮荒恶灵千千万，九头鬼鸟也是相当强大的存在。弱肉强食的世界裏，只消霸者一出，小喽啰们便作鸟兽散。
九头鬼鸟盯着眼前的小团子，想起了数十万前年，被父神一招贬进蛮荒的屈辱。原本它也应当在六界逍遥快活，备受它的族人尊崇，如今却混成这般落魄样。
九头鬼鸟心中怒火冲天，两只鸟头争相叼过玄列，扔往半空中。紧接着另外两只鸟头又喷着焰火冲来。
玄列被几只鸟头抛来抛去，顿时吓得腿脚发软，哭都哭不出来。
若能吸收了这神族之子的神力，它便可获得永生之力。原本它是一只十头鬼鸟，在父神母神开天辟地的最初，它作为前锋大将，与吞日天狗大战数百年，最终它的一只鸟头被咬断，而它的其余九头将吞日天狗撕成了碎片。
它的英勇善战却被父神责怪过于凶残，明明它是创立天地的功臣，却偏偏要承受这莫须有的罪责！而那只没用的老凤凰却深受父神母神的喜爱，不仅修成人身，还被父神赐了昆仑虚的华清府，作为他的府邸。
同样是鸟族，它却被当做怪物，而那老凤凰却能受六界朝拜。
它像一个被神遗弃的孩子，永远留在了蛮荒。它不服！
九头鬼鸟朝天怒吼，猛地叼起玄列，欲将他吞入肚中，却又忽然嗅到另外一股神族的气息，更为强大，更为诱人！
它兴奋的尖叫，一把将玄列甩飞，朝着来人冲去。
云薇飞身而至，接住了玄列，瞧着满脸眼泪鼻涕的弟弟，她忍住笑意，替他擦了擦小脸。
“又乱跑！”云薇责备道。
玄列紧紧抱住姐姐的脖子，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力气却很大，抱起他来毫不费力。一双杏眼笑起来，美若梨花初绽。
“云薇，我们快走，这怪物太强了！”
顽劣的他从来不喊云薇姐姐，谁知这日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喊了。
后来的事，他似乎再也记不清了，不知是不愿想起，还是早已忘记。
他跌跌撞撞的跑远，回头只看到云薇的身体好似鸿毛，被鬼鸟的九只头当做玩物，争相叼啄，最后彻底撕裂。
“走！”
少女的白衣染成鲜红，声音裏除了绝望，只剩下凄厉。
玄列发了疯一般，奔回天宫。
从此以后，天宫再也没有艷绝四海的三神女，也没有顽劣不堪的四殿下。
“难怪四哥如此沈默寡言。”殊颜嘆了口气，“他这一世都忘不掉三姐姐了。”
“三殿下固然可怜，却也不是天帝迁怒整个鸟族的理由！”鸠衍的目光骤冷，“三殿下死后，天帝不仅将九头鬼鸟关入镇妖塔封印，更是下令灭了整个鸟族！我父王最后为保全我与玉鸾，将我们献给天宫，自己却最终身死道消。杀父之仇，灭族之耻，你叫我如何能忍！”
“你胡说！父君不是这样的人！”殊颜似乎不敢相信他的话，她的父君一向待人温和，绝不是鸠衍口中残暴的天帝。
“殿下若是不信，大可问景翎神君。同是鸟族，景翎神君却潇洒的很，只因他有一个好爹爹！”鸠衍嘴角一抹讥讽，“华清府的老神君，正是开天辟地之时，陪伴父神母神的上古凤凰。得父神庇佑，天帝自然不敢拿华清府开刀，可怜了我们一族，只剩下我与玉鸾！”
景翎正抱肩看他，闻言道：“鸟族覆灭一事，我有所耳闻。家父也曾为鸟族求过情，并非置身事外。”
“我只是不甘心，亦不愿继续被蒙在鼓裏！”鸠衍胸腔剧烈起伏，面上眉头紧皱，极为痛苦。
“你的一句不甘心，难道就要为祸六界？鬼鸟一出，会造成多少悲剧，你可有想过？你为了鸟族覆仇，那以后又该有多少人来寻你的仇呢？”景翎上前，一把抓住鸠衍的衣襟，将他生生抬了起来，眼中盛满怒气，“这是无止境的杀戮！”
殊颜跌坐一旁，楞楞道：“我为何不知道？”
鸠衍讥讽一笑，“殿下性子天真，天帝岂会让你知晓这世间的阴暗一面。”
“所以你一开始就在筹谋这一切！”殊颜直直看着鸠衍的眼睛，仿佛头一天认识他。
“我可没有这般忍耐力，我也是前不久才得知的。”鸠衍自嘲道。
前不久才得知，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他！
“到底是谁？”景翎逼问道。
“景翎君，你审了我这么久，我只能说无可奉告！”鸠衍倔强的撇过头去不再看他们。
景翎眼神渐冷，这三日，他查了不少线索，连同镇妖塔的紫匙、凤栖宫的后院，他全都一一探查过，心中隐约有个答案，却仍想从他口中问个究竟。
“那玉鸾可是同你一道？”殊颜的声音冷不防响起。
鸠衍猛地回头，有些紧张的看着她，“玉鸾并不知晓，我没有告诉她！”
“鸠衍，我本以为你不过一时糊涂，未料到你竟如此痛恨我们。眼下我多说无益，是我父君害了你们全族，父债子偿，你心中有恨大可冲着我来！”
“殿下......”鸠衍神色犹豫。
殊颜打断他，继续道：“鸠衍，你若实在不解恨，我的命，你且拿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