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汀把花接過來,用手去觸摸那小小的白色鈴鐺,她還是最喜歡鈴蘭,路肖維到底把她養的花送人了,其實她應該把花送到父母家的,她早就知道他是個什麽性子,還是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你啊……”
“不用客氣,更不用感動得痛哭流涕,已婚婦女也有資格收到朋友送的花,我不會因為你結婚便歧視你。”
陳漁喜歡送人花,無論男女,若是他的朋友,生日時便可收到他送的大捧花,花裏附卡片,署名是你永遠的朋友。
誰也不能否認,他是一個好朋友。
鍾汀家在八樓,陳漁幫她提著東西送到門口,自然不能不請人家進來坐坐。
“他喜歡梵高?”
原先的電視牆上用英文寫就的“我愛梵高”十分醒目,鍾汀隻道,那是前任房主的遺跡。
路肖維回來的時候,鍾汀和陳漁正在廚房吃飯。
鍾表指針指向兩點。
桌上的梅子青瓷膽瓶裏插著鈴蘭花,其他花都留在那隻寬口水晶瓶裏了。
也不過三個菜,一碟清蒸鱖魚,魚是陳漁上午買的,一碟麻婆豆腐,還有一樣是油鹽炒豆芽,這時節枸杞芽自然是沒有的,自然也吃不到紅樓裏的那道名菜油鹽枸杞芽兒,隻能以豆芽代之。
配菜的是東坡玉糝羹,這羹有兩版,《山家清供》是蘿卜版的,不過鍾汀經過實驗還是覺得芋頭版的最好喝。
她吃飯太過專心,以致路肖維站到廚房門口了她才注意到。
她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你吃了嗎?”
路老爺子自認從沒敗給過老鍾,但是這一回,他感到了挫敗感。當時老鍾的女兒嫁給他兒子,他認為自己家裏畢竟是個兒子,總不會吃虧,現在才感覺出老鍾手段的後勁兒來。
兒媳回國幾個月了,他讓老妻通過各種旁敲側擊打聽到兒媳的肚子並沒動靜。他還是有點兒著急的。問那個逆子,他總說自己無此計劃。
胡說八道!
就他老人家的個人經驗來看,一個男人,在經濟情況允許的情況下,是不會拒絕生孩子的。孩子是一個男人快樂的副產品,並不需要費什麽力。至於養育,那是另一階段的事情了。要孩子這件事,男人並不像女人那樣鄭重。
他或許應該和親家談談這個問題,不要把上一代的偏見轉移到下一代來。而且親家母病了,於情於理,他都應該來探望一番。
路老爺子此番做客不僅帶來了他自己,還帶來了一堆石榴、鴨梨、檳子、白梨、葡萄、柿子……都是成箱的,從自家果樹上摘下來的。此外,還有盒裝的燕窩魚翅人參,不過這個體積太小,並不能引起觀感上的震撼。為了確保這些東西上樓,他還帶來了一個幫手。
鍾汀給她公公泡了老君眉,茶具用的是雨過天青的汝瓷。
老路先象征性地問候了下親家母的健康,很快便切入了正題。
“我這種年紀,最大的心願便是能享幾天含飴弄孫的福。孩子們忙事業,我都可以理解。可事業什麽時候不能忙,孩子現在不要以後就晚了。”為了在鍾教授麵前表示自己並不重男輕女,“孫女孫子我都是一樣的疼。”
鍾教授一直以為是自己女兒不要孩子的,所以說起話來十分敷衍,“兒女們的事已經夠咱們忙了。孫女孫子的事情實在是管不了了,讓他們自己做主吧。”
兩人沒有共同語言,聊起來就各聊各的,那場談話以無果告終。
路肖維同她一起回家吃晚飯。
或許是感冒的緣故,她吃什麽都覺得發苦,清燉獅子頭是苦的,鬆仁玉米也是苦的,她今天特地做了青菜豆腐湯。
飯間她給路肖維盛了一碗湯,問他味道怎麽樣。
他說不錯。
吃完飯,路肖維坐那兒翻她的相冊。她爸媽以前照相技術不佳,但隨意拍出照片來,定格的永遠是她高興的樣子。
鍾教授又開始誇獎起女兒來,許是講的次數太多了,他忘記到底同誰講過了,於是又重來一遍,“我們鍾汀八歲便會背《祭十二郎文》……”
一直坐到十點鍾,還是丁女士開了口,“鍾汀,你也來家不少日子了,該回去了。”
她想正好要同路肖維談一談。
“我嘴裏苦,想吃點兒甜的。”
她開車去那條街買糖葫蘆,她買了兩串冰糖葫蘆,給他一串。
“有沒有人說過你吃東西像一個蝸牛?”
“沒有。我不怎麽喜歡軟體動物。”她以前在陽台養過一隻葡萄藤,不知怎的招來了一隻蝸牛,那蝸牛吃葉子的時候觸角一動一動的,她一點兒都不覺得可愛。
“我從沒見過蝸牛脫下殼的樣子。”
“蝸牛又不是蟬,殼脫了就死了。死了怎麽會在你眼前晃?或者你可以去看蛞蝓,那個廣義上也叫蝸牛。”
“那是另一回事。這麽多年了,我從見過你生氣時的樣子。”
忘了什麽時候,對於那些負麵情緒,她從來都是隻有心情,沒有表情的,隻有高興的表情是不用藏起來的。
“你知道一個人在什麽時候最喜歡吃酸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