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栀转过头，殿中的铜灯光线虽然暗上一倍，但李贤并未打算从他刚才进来的地方，原路返回。
李贤这辈子若想追名逐利，大有其他办法，他也没必要把命拴着。
张良轻轻地把佩帏递了过去，柔声道：“可这是她赠我的。只能予你看，莫咬坏了。”
许栀最终还是越过了那道珠帘‘屏障’，拽了他袖子，想一把扯他到门口。
嬴政说，他不许自己的女儿受到任何伤害，他也不能忍受自己遭受诅咒。
“……”
张良撑起身，看着窗外的两只麻灰色的云雀从一棵榕树枝丫间上飞到另一棵，它站在最细的一枝桠上，爪子只能勉强抓住叶柄，但还是站得很稳。而另一只小鸟的身子过于肥大，站在纤细的枝头，以至于让整节树枝都摇摇欲坠。
她看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随口问，“李贤。你与蒙恬时常见面，你知不知道蒙毅去找了什么？”
与其在城父闭门不出，不如把最后不可察觉的时间全部留在她的身边。
许栀毫不留意地踩上了方才负刍所坐的案。
李贤顺着她的力走了两步就不走了。
不一会儿，那只玲珑小巧的云雀蹿入了他的房间，一蹦一蹦地偷啄他桌边的那碟红枣。
许栀真不明白，他怎么做到一会儿深沉如海，一会儿如此幼稚。
鸟雀尚能通情。
他还是一动不动。
李贤担心她知晓了什么。
他不希望她知道那块红石的秘密，他深知愧疚比恨意更折磨人。
“后世帝王……”
于是，他上禀于王，真正知道红石原委的人，除了大巫就是嬴政。
许栀陡然想起，从邯郸回咸阳之后，他官阶虽没升，但嬴政给了四郡监察实权，这比升官好上百倍。
小雀鸟咬了几下就放弃，它圆溜溜的黑眼睛终于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只雀鸟，好像它的丈夫也飞进来了。
——
……
她抬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你还是快点走，虽有印鉴，但我担心唬不了负刍太久。他反应过来父王并未派你来陈郢，他就会带人来抓你。而且昭阳也可能会因为上次你在楚地的事情，找你麻烦。”
其实李贤出咸阳，赶赴城父之前，嬴政在章台宫召见了他。
她抿唇，“让自己感到痛苦并不是证明你还活着的办法。”
许栀看见他的神色，叹了口气，她感到难过。
雄鸟还挺有劲儿。
“那公主为何那样望着他？”
只听许栀盯着他笑了笑，她瞥眼看到暗卫给她打了个手势，应该是负刍离开信息。
扶苏亲自坐镇城父。
“公主莫要因小失大。”
但就负刍来看，楚国国内的情况比预想中要复杂。
这种痛苦，她绝对承受不起第二次。
“你知道的，这时候，负刍若为我们所用，就能更快掌握昌平君会与哪些楚人勾连，快一步瓦解他的计划。早前他与魏相盟，已经超出了原有的轨迹。从陈郢行宫可以看出来，负刍的势力已经很大，而且那些辅佐负刍上位的人与辅佐芈犹的不一样。芈犹背后的多是朝三暮四之徒。”
许栀迈了两步到他面前，语气上扬。
李贤望着她，没想到这样直接，而且用了‘居然’二字。
胖云雀极为有灵地停在锦被之上，甚至在原地绕了个圈圈。
韩非是这样，张良是这样，现在又轮到李贤。
“处理好？”他按住腰侧的长剑，“臣原以为公主不再会把自己当筹码了。”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只是与他在梦中的时间还有些混淆不清。
“我记得我们处理荆轲之事时，蒙毅曾受父王之命外出过很长一段时间，说是要找什么东西，我一直怀疑是不是与我这次婚盟有关。”
“有趣的是，他的王朝在多个方面与同大秦很是相似。”
大巫的龟甲置在案上，“终南山的墨家那位，这下终于是坐不住了。”
“是的，不过帝王之言鲜少为实，又虚言而已。”许栀接话，她好好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称帝之前这位文帝与妻子是患难夫妻，后来他忘记了年少时誓言。”她一边说话，一边又在殿中的团花地毯上捡起来落了的珍珠。
“早前说好了你在城父，我在行宫。你在楚宫本来仇人就多，横插一脚干什么？”
李贤从来都知晓，她眼中所观世界，他只是其中一抹。
许栀点点头，提醒道：“那个两次赴秦的大巫也不容小觑。他所挟看似是我，其实乃秦国。而我真不知，他为什么点名要我来秦？”风将蜡烛吹得左右晃动，许栀愣了下，“还是说，大巫知道了什么…”
不在乎自己鲜血淋漓，不在意世俗的眼光，不顾及道德底线。
她很聪明，他这样说，她就明白他要做什么，眼前骤然划过邯郸龙台宫前他伤痕累累的样子。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他愣神。
周遭的深檀色倒映于他眼中，洗涤不了其中涵盖的铅华。
她看着李贤揣着袖子站在那儿，李贤固执起来，真够暮气沉沉。
“宁愿麻烦些，你也不能去牢里待着。城父昌平君那边你得盯好。”
那只云雀很快地跳到了他的食指指节上，又用浅灰色的鸟喙往那红彤彤的图案上刮了一下，又往另一只的方向啾啾地叫了两声。
这个注视令许栀如遭电击，刹那松开他。
困倦的感觉重新袭来。
他没来得及去发觉，云雀们已从佩帏缝隙中找到了她的心。
她写：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