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捱不到第二天顾井仪就上门了,还是半夜,他没有告诉颂祺,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比分手那天要难捱得多。像是漫漫的雪夜里看不到月亮。
他起初背靠在门上,始终没有下定决心敲门。许久,才意识到脑子里的大段对白永远是对颂祺说的。像在数鱼缸里鱼吐长串气泡。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开门,或者,他甘愿一直敲下去。
他简直恨自己年轻。可是这样不计成本的付出,也只有年轻时做得到……到底,以后他不会再这样深爱一个人。但真正说出来又显得像在赌气。
她原本大概是娇俏孩子气的,只是给痛苦升华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怀念以前的她,以后的她……一切的她。最后他索性坐在地上。开始说服并演习自己为什么非见她不可。
但是直到三点钟他也没有敲门,而颂祺醒了。窗外的天微弱的像烟蒂,或是衔着香烟躲在烟幕后的男人。一阵冰人的窒息逼上来,她呼吸不上来了,耳厢里仿佛溺水,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逃出去,否则我会发疯的。
忘记是怎么出的门。依稀记得被什么拌了一跤。她听见顾井仪闷哼一声,她看见顾井仪回头,她看见他站在她面前,待脱口的话泡泡一样,饱了、破了。
“你怎么跑出来了?穿这么少?”
一面说一面脱了外套给她。她哭起来,眼泪从细雨到滂沱。一哭许久,从没有这么不讲理过。
他只是抱着她,拍拍她肩膀,说没事,哭出来就好了。她意识到出糗,反正已经不讲理了,张嘴咬了他一口。
顾井仪笑了:“干嘛,想疼死我啊。”
“啊?咬疼了?”
“不疼。”他把她的小手移到心脏的位置,“我是说,想疼死我啊。”
她欲躲开,被他一把捉住,“躲什么?你当我是沙发啊,想扑就扑?”
“不是,我怕被人看见。”
“那我不管。我冷。”
颂祺不说话,脸垂到有不胜低回之态,意识到这层,再抬头,他必定像舞台灯光打下来那样俯视她。而顾井仪只看到她侧过去的脸庞的线条,像铅笔描上去的。
他必须很用力才能克制自己不吻她。
于是呼吸紧上来,他问:“想好了吗?”
她不等他说完,退避似的:“没有。”
顾井仪笑起来,“颂祺,我发现你真的没良心。”
“……哦。”
“全当没和我好过?你当那些风花雪月是什么啊?”
“成语啊。”
他偏过脸,笑骂一句:“我的等待有限,你到底懂不懂?”
这次她认真地回,懂。
他隐隐约约觉出是他想要的问题的答案。懂就好。他点点头,难得有这么回不过味的时候,“行了,快回去睡吧。”
“不要。”
她的意思是真的不要。但不知道是不是他太快乐了,怎么听,都有点撒娇的意思。诧异起来:“怎么了?”
颂祺说:“我想吃关东煮。”
凌晨三点,他们就坐在楼下不远的一家便利店里。整个店里只听得见店员加热关东煮的声音,温吞的,数说不清的,又仿佛有心事的人泄露秘密时的呓语。
颂祺双手抱着纸杯,像是抱着她自己。午夜的街道深深映在窗玻璃上,却仿佛蒙上去的一层悒郁的黑影子。她先看到自己,转而在玻璃里看到他看她,第一次以第三人的视角发现他的目光,于怜悯中又有哀恳的成分。她很动荡,马上想:他是真的爱我的。
她才想起已看到过太多次。即使当着那么多人,她只需目光一掠,他马上回看她,像嘶嘶的雨夜里凿开一道光。大概不知道该形容多绝望或多乐观,所以从不进脑子里,可是脑子忘了,心还记得。
她感到一阵愉悦的痛苦,搐逆着全身,同抑郁发作时的痛苦完全两样。心想:自己完全搞错了。
忽然就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张口就说了:“我跟你去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