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载:‘安期生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
王道玄抚摸着冰凉粗糙的岩壁,又俯身从碎陶中仔细拼合出几片较大的带有特殊云雷纹与丹鼎图案的陶片,若有所思道:“《贾氏说林》有载,安期生善炼丹,曾煮异枣,‘香闻十里,死者可生’……这些陶片纹样古拙,火候非凡,怕是当年安期生炼丹的丹炉残骸。”
“安仙村、凤凰山朝阳洞等安期生修炼地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李衍则施展神通,仔细检查四周。
可惜,洞内除却野兽刨出的深坑、散落的枯骨与污秽,再无他物。
李衍顿时有些失望,“年代久远,即便有海图,恐怕也早被毁了。”
虽说没得到蓬莱具体位置,但也算印证了猜想。
次日拂晓,众人带着一身山林夜露与未解的谜团返回太子府。
未及回房,早有密探神色惶急,由太子近侍引领,疾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道:“太子殿下!十万火急!南岭贺州千里加急!”
太子萧景恒眉头微皱,看向李衍介绍道:“这位是金燕门的细作,昨日孤让他们留意,没曾想这么快便有了消息。”
李衍一听,也来了兴趣。
太子对着下方微微点头:“讲!”
“是,殿下。”
那细作也不废话,直接开口道:“贺州土司寨三日前夜遭血洗!寨中老幼妇孺一百三十七口,无一幸免!死者…死者皆被剜心剖肝,死状凄惨!寨墙之上,以血书就五个大字——‘祭天地圣主’!”
李衍眉头微皱,这一听便是邪教作祟。
虽然可恨,但跟东瀛人似乎没多大关系。
不等他询问,那密探便双手微颤,呈上一角染血的粗糙绢布,上面是描摹下的血字,狰狞刺目。“更诡异的是,几个躲在地窖侥幸逃生的峒民,如今皆已疯癫,整日呓语,说当夜见有‘三眼阴差驭尸而行’,所到之处,血光冲天!”
“三眼阴差?!”
李衍猛然起身,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普通人怎么会有三眼?
东瀛人再古怪,也不可能。
除非,不是人!
而阴司正神,神目多为三瞳!
这其中的意味,怎能不让人心中发寒…
太子看了李衍一眼,见他脸色难看,也变得慎重,先是让金燕门密探退下,才开口询问道:“李少侠,这事很严重?”
李衍点头道:“南岭乃百越巫蛊之源,盘踞众多山魈木客、古巫坛遗址,煞气深重。若真有地仙级人物被魔气所控,或假阴差借古巫邪坛之力召引凶煞邪灵……其祸恐比走蛟凶险十倍不止!”
太子闻言,猛地起身,将一枚沉甸甸、刻有狻猊纹的鎏金虎符从怀中取出,“李少侠!孤立刻命人飞马传令,梧州卫所三千精锐并周边府县弓手,悉数听你调遣!”
………………
南岭,五岭逶迤,龙脊横亘南天。
山势如上古巨兽蛰伏,脊梁起伏,绵延千里,将苍穹都挤压得低垂。云雾终年不散,分不清瘴疠还是水汽。
古木参天,虬枝盘结,将天光撕扯得支离破碎,只在湿滑的苔藓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梧州卫所大营辕门外,太子指派的向导早已静候。
此人非是寻常军吏,而是一名身着靛蓝云纹道袍、背负雷击桃木剑的中年道人。
他身形挺拔如古松,面容沉静似深潭,目光扫过李衍一行人时,露出一丝慎重。
他稽首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贫道周清源,忝为玉皇教‘天枢殿’执事,奉太子谕令,为各位引路解惑,共赴南岭。”
李衍眼中精光微闪。
玉皇教他可是老熟人。
供奉昊天金阙玉皇大帝,南方法脉巨擘,其法脉根系盘根错杂,枝蔓遍及岭南,影响力渗透市井乡野。
想不到太子竟能驱使其“天枢殿”的执事。
看来这些年,那位陈长史没少给太子笼络人心。
这周清源显然深知此行凶险,绝非踏青访幽,故而也不多寒暄虚礼。
待三千梧州卫所精兵并周边府县善射的弓手在肃杀军令下集结完毕,众人便一头扎进了五岭之中。
甫一入山,天地骤变。
外界尚算平整的官道土路瞬间消失无踪,脚下尽是嶙峋怪石与盘根错节。
所谓的“路”,不过是兽径蛇道。
在陡峭山壁上,时而被虬结如网的千年古藤阻断,时而又隐没于深不见底的幽涧溪流之中。
周清源手持玉质罗盘,一边感应着方位,一边与李衍并肩而行,沉声介绍道:“李少侠,诸位道友,此地便是南岭腹地,‘百越’、‘五溪’之源。”
“千年以降,汉民、峒人、瑶、壮、畲……数十支族群在此生息繁衍,依山筑寨,傍水而居。寨落如星子散落,或踞于险峰孤崖之上,或藏于深谷云雾之中。”
“大者数百户烟火相连,小者仅十数家抱团取暖。言语各异,风俗殊别,自成一方小天地。”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凝重,“朝廷政令,翻山越岭至此,已是强弩之末,宗族势力更强。”
说着,看了看周围,声音更加低沉:“而真正盘踞此、维系秩序亦滋生混乱的,正是玄门法脉!”
“此地法脉之昌盛繁杂,体系之诡谲多变,远超中原玄门之想象。”
“道、佛、巫、傩、古越遗存……千载碰撞、融合、吞噬、新生,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彼此,化生出无数支脉法流。”
“红莲法炽烈如火,擅符箓火法,焚邪驱秽,动辄烈焰燎原;华光法刚猛迅疾,崇光华天王,法咒如电,神行似光;青罡法借山岳地煞,刚正厚重,法印如山,镇邪破煞;天竺法乃天竺僧侣东传变种,杂糅密宗影迹……”
“茅山法虽源出三茅真君,然此间水土早已孕育出北传、南派、老茅山、茆山、闾茆二教等诸多变体,符咒、雷法、炼尸、驱鬼之术各有偏重,山头林立……”
说着,忍不住感叹道:“名目之多,流派之细,纵使皓首穷经,亦难尽述,犹如恒河沙数,散落山野。即便我们玉皇派,进入山中也要小心行事。”
李衍等人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玄门正教掌管着国家祭司,而法脉更多参与民间生活。柴米油盐、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晴雨丰歉…任何事都有法脉的影子。